一连几日，阿旺和栓子那边都没有什么异常。

　　每日酉时末在码头后破败戏台下的碰头，两人的回报都差不多。

　　“陈爷，那织染局门口，除了守门的番子脸更臭些，进出的人、车都和往常没啥两样。王太监倒是每日午时前后会坐轿子出来一趟，有时是去府衙方向，有时是去城里的酒楼，没见什么特别的人接近他的轿子。”阿旺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

　　栓子补充道：“后巷和侧门也盯了，运料的车、倒夜香的桶，时辰、人都对得上旧规矩。倒是前日，有辆送新鲜瓜果的骡车，看着眼生，我跟了半条街，最后拐进了城南刘御史家后门，应该不是往织染局送的。”

　　陈野听着，眉头微蹙。太过正常，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王太监骤然发难，加码三成，态度强硬到连银子都不要，内部却毫无波澜，这不合常理。要么是翁家父子还有所隐瞒，要么就是这风暴的源头，不在织染局表面，而在更深处。

　　“有没有看到，有其他眼生的人，在附近转悠？不靠近，只是远远看着？”陈野追问。

　　阿旺和栓子对视一眼，仔细想了想，都摇头。

　　“继续盯着，尤其是晚上。留意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落脚，或者织染局里有没有不寻常的灯火、动静。”陈野又给了他们一些银子，“晚上天凉，买点热食，别冻着。小心别被巡夜的兵丁当贼拿了。”

　　打发走两人，陈野心里那点不安并未消散。他回到临时租住的小院，对着油灯，将这几日的信息在脑中反复推演。三家的困境是实实在在的，施润泽的话也印证了王太监的反常。可问题究竟卡在哪里？

　　或许，该从王太监本人身上再挖一挖。宫里出来的太监，尤其是能被派到苏州织染局这等肥缺的，在宫里必有根脚，在地方上也必有牵扯。他突然对翁家下死手，是个人贪欲膨胀到了不惜杀鸡取卵？还是……宫里的靠山有了新指示，或者，地方上有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压力，甚至许诺了更大的好处？

　　陈野想起一个人——席本久。沉思片刻，眼神渐渐坚定。风险与机遇并存，坐等线索上门，不如主动出击。他需要一把钥匙，去打开王太监那反常行为背后的锁，而席本久，很可能知道钥匙在哪，或者，至少能指出锁眼的方向。

　　他铺开纸笔，斟酌着字句，给席本久写了一封短笺，语气恭敬而模糊。本就没有抱太大希望，甚至做好了被拒之门外或者石沉大海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天下午，席家就派了个青衣小帽的伶俐小厮来回话，递上一张素雅请帖，上面是席本久亲笔，邀他明日午时，于“花月楼”雅间一叙。

　　依旧是二楼那间临河僻静的雅间，窗外河水悠悠，远处可见阊门城墙的轮廓。席本久已先到了，正独自烹茶，紫砂小壶咕嘟作响，茶香袅袅。他今日穿着件寻常的青色直裰，却掩不住通身的沉静气度，见陈野进来，只略一抬手，示意他落座。

　　“陈公子，别来无恙。”席本久亲手斟了杯茶，推到陈野面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野行礼坐下，道：“劳席先生拨冗相见，小子冒昧了。”

　　席本久淡淡一笑，目光却锐利如常：“你那信上说得含糊，什么‘苏州织造旧事’。可我猜，你是为为那突然加了三成的‘岁造’来的吧？”

　　陈野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席先生明察秋毫。小子确实为此事困扰。眼下困境，王公公态度蹊跷，小子与翁家如今有些牵扯，不得不多方探听，以免行差踏错。”

　　席本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听说，徐家一倒，翁家立刻吃下最大一份，你转而又成了翁家的座上宾……陈小友，你这‘牵扯’，换得倒是利落。”

　　陈野后背微微一僵。席本久果然什么都知道，而且点得如此直白。

　　“陈小友，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像这杯中的茶。”他缓缓说道，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水沸了，茶才能出味。但沸水滚烫，握杯的人，若是不懂烫，或者……不怕烫，自然就能从容品茗。是那只不懂烫，又贪图杯中美味的猴子，伸手快了，自然要被烫到。”

　　“还请席先生解惑。”陈野说罢也是抿了一口茶。

　　“陈小友，”他看着陈野，那目光里没了之前的些许玩味，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是个聪明人，有胆识，也有几分运气。能从徐家的事里脱身，还能让翁家那对父子暂时对你以礼相待，不容易。”

　　“但苏州这碗饭，不是谁都能端，尤其是织造这碗饭，水太深，泥太浊。徐家端了百年，翻了。翁家贪心不足，也快端不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陈野脸上，

　　“你还年轻，何必急着往这泥潭里跳？听我一句劝，带着你现有的，离开苏州。松江也好，嘉定也罢，哪怕是回你的杭州，做点别的营生。凭你的本事，何处不能安身立命，富贵不敢说，安稳足矣。”

　　陈野的心脏扑通一坠，席本久终于图穷匕见，这不是建议，是最后通牒。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脑中飞快地权衡。

　　席本久敢如此直白地让他退出，甚至为他指了“退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席本久，或者席本久所代表的势力看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且接下来的风波，会大到不容许他这样身份暧昧、又有可能搅局的人继续留在棋盘上。

　　“席先生......”陈野还想说些什么，席本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淡漠：

　　“陈野，有些机会，只有一次。你本就不该沾这些因果。现在退，是断些财路，舍些人情。若等到水彻底浑了，船真翻了，那时候，你想走，怕是也走不脱了。”

　　陈野知道，谈话已经结束。席本久亮出了底牌，也划下了道。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席本久深深一揖，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雅间。

　　下楼，走出花月楼，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陈野却觉得那光有些刺眼。席本久最后的话语，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