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准备的时间比顾闻想象的要长。

　　不是因为准备道具或场景搭建——奈亚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半小时内就把那条单行道尽头的村庄模型重新摆好了，还顺手给路边的灌木丛上了点颜色，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像塑料。

　　问题出在顾闻自己身上。

　　“老板，你写了删删了写已经二十分钟了。“奈亚趴在柜台上，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再这样下去，天都要亮了。“

　　“我在调整剧本参数。“顾闻头也不抬地说道，笔尖在纸上起舞。

　　《腐烂之夜》原本的设定很简单：一条通往被诅咒村庄的道路，几只游荡的腐尸，一个隐藏在村庄深处的Boss。玩家需要做的就是在天黑前找到并消灭Boss，然后通关。

　　但这一次，顾闻要在剧本里加入一个全新的机制——“因果观测“。

　　简单来说，他要让剧本成为一个可以探测现实时间线的工具。如果安娜的存在真的是由上次跑团导致的，那么在剧本的某些关键节点上，系统应该会产生某种“共鸣“，暴露出因果干涉的痕迹。

　　“你在写什么？“爱莎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顾闻的笔记本。

　　“时间线锚点。“顾闻说，“剧本世界和现实世界的交汇点。如果两个世界真的因为上次的跑团产生了连接，那我需要在剧本里设置一些'探针'，用来探测连接的强度。“

　　“探针？“

　　“就是特殊的NPC或者事件。“顾闻解释道，“比如，如果我在剧本里设置一个'知道安娜名字'的角色，而这个角色在上一次跑团中并不存在，那就说明系统已经自动更新了剧本数据库，将现实世界的信息同步了进来。“

　　爱莎皱起眉头：“这听起来很危险。“

　　“确实很危险。“顾闻终于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要证明安娜的来源，就必须冒这个险。“

　　奈亚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歪着头看顾闻的笔记。她的头发垂下来，白紫两色在灯光下交错成奇异的图案。

　　“老板，你这里写错了。“她伸手指向纸上的一个数值，“因果探针的触发概率不应该是20%，应该是100%。“

　　“100%？那不就是必触发吗？“

　　“对呀。“奈亚眨了眨眼，“因为安娜已经在现实里了，因果线已经建立。你这次进去，探针不可能不响应——问题在于，响应的方式会是什么。“

　　顾闻看着她。

　　奈亚也看着顾闻。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奈亚。“顾闻缓缓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

　　“关于这个系统。关于因果干涉。关于……“顾闻顿了顿，“你自己。“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间。

　　奈亚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屌样。但顾闻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一个极容易被忽略的动作。

　　“老板，“她说，“我是R卡，也是副店长，这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是吗？“

　　“我知道。“顾闻说，“但你知道的东西，显然比一张R卡应该知道的要多。“

　　奈亚笑了。

　　“也许吧。“她说，“但那不影响我帮你整理道具、搭建模型，不是吗？“

　　顾闻还想追问，但爱莎的声音插了进来。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她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我……我想尽快知道答案。“

　　顾闻又瞪了奈亚一眼，随后把注意力转回到剧本上。

　　“好。“他站起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两个二十面骰，一个递给爱莎，一个自己留着，“规则跟上一次一样，简化版三属性：力量、体力、速度。职业的话……“

　　“战士。“爱莎毫不犹豫地说。

　　“那我就选牧师吧。“顾闻耸耸肩，“治疗位，比较适合我这种怕疼的和平主义者。“

　　“和平主义者会开这种剧本的剧本杀店？“

　　“把嘴闭上，没人把你当哑巴。“

　　奈亚调皮地在旁边嗤笑了一声。

　　模型、道路、村庄、森林——所有的景物开始发出微弱的灰色光芒，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顾闻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场面了，但每次目睹，他都会感到一股战栗。

　　现在，他要亲自走进去了。

　　“老板。“奈亚的声音从灰雾中传来，带着严肃的语气，“进去之后，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奈亚说，“在剧本世界里，'真实'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你认为是真实的东西，可能只是系统投影；你认为是幻觉的东西，可能恰恰是因果线的显化。“

　　顾闻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奈亚没有回答。灰雾已经弥漫到了顾闻的脚边，冰冷潮湿的触感顺着裤腿往上爬。爱莎站在他旁边，身体紧绷着。

　　“三。“奈亚开始倒数。

　　“二。“

　　“一。“

　　“剧本，启动。“

　　灰雾在一瞬间吞没了顾闻的视野。

　　失重感、眩晕感、然后是脚踏实地的感觉。顾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两边是茂密的黑色森林。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无数灰白色的云层在头顶翻滚。

　　他的手里握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那是牧师的“圣典“，在这个简化版跑团里充当施法媒介。身上穿着一件粗糙的麻布长袍，腰间挂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瓶红色的药剂。

　　【欢迎来到《腐烂之夜》】

　　【您的身份：牧师（顾闻）】

　　【力量：4；体力：6；速度：5】

　　【技能：治疗术（每日3次）、驱散亡灵（每日1次）】

　　【队友：战士（爱莎）】

　　【力量：8；体力：4；速度：4】

　　顾闻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属性。作为牧师，他的力量只有4，这意味着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好在体力和速度还算过得去，遇到危险至少能跑路。

　　“怎么感觉和上次不太一样？“

　　爱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顾闻转头看去。

　　“不一样？你上次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顾闻问。

　　“不完全一样。“爱莎皱眉，“上一次……我是直接被拉进来的，没有这次这么……“

　　“稳定？“

　　“对，稳定。“爱莎点头，“上一次感觉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梦境，周围的一切都很模糊。但这次，所有的一切都很真实。“

　　顾闻蹲下身，用手指挖了一团泥土。湿润、冰冷、带着腐殖质特有的腥气——完全不像是什么虚拟投影。

　　“看来没白忙活，最近把系统升级了。“他说，“上一次算是初版，这一次是正式版。“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环顾四周。

　　道路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的森林深处。路边立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红漆写着几个字：

　　“温莎村——前方3公里。“

　　“温莎村？“爱莎的声音忽然变了调，“这是……“

　　“你的家乡？“顾闻问。

　　“不，我的家乡在北方，叫灰木村。“爱莎盯着那块木牌，眼神变得深邃，“但这个温莎村……我在协会的情报里看到过。“

　　“什么情报？“

　　“三个月前，温莎市北郊的一个村庄发生了集体失踪事件。三十七名村民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协会派去的调查员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未评级的特异点，但进入搜索后什么都没有找到。“爱莎的声音低沉下去，“最后，那个特异点被标记为'已消退'，案件不了了之。“

　　顾闻的心沉了一下。

　　他用《腐烂之夜》作为新手剧本，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唬人，适合新人体验。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剧本会和一个真实的案件产生关联。

　　“难道是巧合吗？“他喃喃自语道。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爱莎敏锐地捕捉到了顾闻的低语，她握紧了腰间的长剑——那是她在剧本里的武器，一把朴实无华的铁剑，“只有被隐藏的联系。“

　　顾闻没有说话。

　　他调出了系统的剧本导航面板，想看看这一次的剧情走向。但当他打开面板时，一行红色的警告信息跳了出来：

　　【警告：因果探针已激活】

　　【探针位置：温莎村教堂】

　　【响应强度：未知】

　　【建议：谨慎前进】

　　“探针激活了。“顾闻对爱莎说，“在温莎村的教堂。“

　　“那就去教堂。“爱莎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

　　“等等——“

　　顾闻想拉住她，但爱莎已经走出了好几米远。他只好跟上，心里默默祈祷这次跑团不要出什么大乱子。

　　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们身后，那块写着“温莎村“的木牌上，红漆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物一样，最终形成了一个新的名字：

　　“灰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