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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三军大呼阴山动

  十月的最后一天,凤翔城南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扈彦珂策马当先,身后是史懿、王守恩并辔而行。再往后,数百骑兵押着两辆囚车缓缓前行。

  刘承祐已在城门口等候。郭威、史弘肇、郭从义、赵晖、张彦威、范质分列两侧,甲胄鲜明,肃然无声。

  “陛下。”扈彦珂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等奉旨擒贼,贼将张虔钊、李彦舜授首,今将逆犯韩保贞、王景崇押至凤翔,请陛下发落。”

  史懿、王守恩亦下马跪地。

  刘承祐快走几步,弯腰扶起史懿。

  “史太尉辛苦了。”

  史懿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臣……无碍。”

  刘承祐拍了拍他的手臂,又扶起扈彦珂和王守恩,这才把目光转向他们身后。

  他迈步向前,走向第一辆囚车。

  韩保贞立在囚车中,甲胄已除,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双手被镣铐锁在身后,见刘承祐走近,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刘承祐在囚车前站定,望着他。

  “韩保贞,你率军犯我疆土,可知罪?”

  韩保贞冷笑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话。”

  “倒是个硬汉。”刘承祐淡淡说了一句,转身走向第二辆囚车。

  王景崇靠在囚车栏杆上,甲胄已除,发髻散乱,见刘承祐走近,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不甘。

  “王景崇。”刘承祐开口,“朕待你不薄,何故勾结外敌?”

  王景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

  “事已至此,无话可说。”

  “好吧,”刘承祐转过身对郭威道:“逆臣王景崇,勾结西蜀,背叛朝廷,罪在不赦,待回京后,交由刑部问罪。”

  他顿了顿,又看向前一辆槛车。

  “韩保贞暂押军中,好生看管。”

  郭威素然领命。

  十一月初一

  六万大军从凤翔出发,浩浩荡荡向南行进。旌旗蔽日,甲胄如林,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惊起一路飞鸟。

  午时,散关遥遥在望。

  关城横亘在两山之间,城墙依山而建,陡峭险峻。关门紧闭,城头旌旗密布,蜀军士卒往来巡弋,严阵以待。

  王昭远登上关城,身后跟着数名裨将。

  关外,六万汉军正在展开。

  旌旗蔽日,遮天盖地。战鼓擂响,震得山石都在颤抖。军帐连绵数十里,从关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远方。

  半个时辰后,汉军阵中,号角声骤然变得高亢。

  旌旗向两侧分开,一队骑兵缓缓而出。为首一人,赭黄戎服,外罩明光铠,骑着一匹枣红马,策马行至阵前。

  刘承祐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关城。

  他的骑术尚不娴熟,只能驾驭马匹慢慢向前。

  王全斌策马跟在身后半步,目光紧紧盯着四周,不敢有丝毫松懈。

  刘承祐抬起手,指向关城。

  身旁的传令兵们高声大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城上听着!大汉皇帝有旨——”

  关城上,蜀军将士纷纷望向城下。

  “王昭远!你家主孟昶为何不来啊?吾皇邀他共猎散关,他不会是怕了吧!果真无胆鼠辈!”

  话音落下,汉军阵中爆出一阵大笑。

  关城上,蜀军将士脸色难看。王昭远身后一名裨将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太尉!末将请命出战!让我去会会那小娃娃!”

  另一名裨将也上前一步:“太尉!末将愿率三千精兵出战,杀他个片甲不留!”

  王昭远转过身,正要开口,却见一名亲兵快步登上城楼。

  “太尉!徐相到了!”

  王昭远眉头一动,快步走下城楼。

  关城下,徐光溥一身风尘,刚从马车中下来。见王昭远迎出,他快走几步,拱手道:“王太尉。”

  王昭远还礼,低声道:“徐相,汉军已至关下,末将请命出战……”

  徐光溥摆了摆手:“不可,陛下已经下旨,两国罢兵,他不攻城,我们也不要轻出,况且这说不定是计。”

  徐光溥登上关城,远望汉军阵营。

  只见刘承祐拔出宝剑,汉军阵中号角声再次响起,旌旗招展,士气高涨。

  “踏平西蜀!一统海内!”

  “踏平西蜀!一统海内!”

  喊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

  徐光溥收回目光,看向王昭远:

  “遣使通报吧。就说我奉吾皇之命,前来和谈。”

  申时,汉军如潮水般退去。

  号角声渐渐稀落,旌旗缓缓后移,六万大军有条不紊地转向,向数里外的大营退去。关城上的蜀军将士望着这一幕,紧绷的面皮终于松了几分。

  入营后,刘承祐翻身下马,脚步顿了顿,扶住马鞍稳了一稳,这才直起身。

  “召郭威来见。”

  闫晋应声而去。

  片刻后,郭威大步而来,抱拳道:“陛下。”

  刘承祐在帐中落座,抬手示意他也坐。

  “郭卿,如今关西已定,除禁军外,诸镇兵马,明日便可遣返。留在这儿也是白费钱粮,赏赐之事,待回京后再行定夺。”

  郭威起身抱拳道:“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布置。”

  申时末,一骑斥候疾驰而来,在营门前翻身下马,快步奔入中军。

  “报——蜀使已出关,正往大营而来!”

  刘承祐放下手中奏报,抬眼看向帐外,嘴角微微扬起:

  “来得还挺快。”

  他看向侍立在侧的魏仁浦:“魏卿。”

  魏仁浦上前一步,抱拳道:“臣在。”

  “由你为正使,与蜀使谈判。”

  魏仁浦怔了怔,旋即面露难色:“陛下,臣秩不过五品,徐光溥乃西蜀宰相,位尊职重,臣去谈判,恐怕……”

  刘承祐摆了摆手,打断他:

  “西蜀乃下国,岂能与大汉朝廷并论?徐光溥在他蜀中是宰相,在朕这里,不过一介使臣,魏卿去,正合礼仪。”

  他顿了顿,又道:

  “此次西征,朕身边尽是武将,范文素又总理粮草,庶务冗杂,总不能让郭卿去吧?”

  他垂下眼帘,撩袍跪倒:“臣……遵旨。”

  刘承祐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起来。

  “魏卿此去,朕有几个条件,卿需谨记。”

  魏仁浦起身,拱手道:“请陛下明示。”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缓缓道:

  “钱六十万缗,蜀锦十万匹,粮十万斛。”

  “韩保贞可以放,还有那两千蜀军俘虏也能放,至于其他的,你酌情交涉吧。”

  魏仁浦躬身:“臣明白了。”

  大营东侧,一顶青布营帐孤零零立在空地上。帐外站着四名军士,甲胄齐全,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帐帘掀开,一名军士探头进来:“魏承旨,蜀使已到。”

  魏仁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片刻后,徐光溥弯腰入帐。

  魏仁浦拱手,面上带着客气的笑意:“徐相远来,一路辛苦。”

  徐光溥还礼,打量着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文官,迟疑道:

  “不知足下是……”

  魏仁浦微微欠身:

  “在下枢密院都承旨魏仁浦,奉旨与徐相和谈。”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只是撩袍在客席上坐下。

  魏仁浦也落座,帐中一时静默。

  徐光溥先开了口:

  “我主仁德,不忍边关百姓再受战乱之苦,特遣本官前来议和,不知贵国……是何章程?”

  魏仁浦望着他,脸上笑意不改:

  “徐相既然不绕弯子,那在下也就直言了,吾皇有旨,钱一百万缗,粮二十万斛,蜀锦十万匹,让出秦州,蜀军不得再犯汉土。”

  “当然,天子仁德,韩保贞和蜀军俘虏可全数返还,张虔钊、孙汉韶的尸体也可着人领回去。”

  徐光溥的眉头骤然皱紧。

  “这分明是抢!”

  魏仁浦端起茶盏,从容的抿了一口。

  “徐相言重了。”他放下茶盏,“蜀军无故犯境,勾结我朝叛将,掠夺州县,这笔账,还没跟蜀主细算呢。”

  二人对视一瞬,徐光溥只好说:“蜀锦十万匹,本官现在就可以答应,至于其他的……还需禀报,待圣上裁决。”

  魏仁浦沉默片刻。

  “那就请徐相快些禀报,以免我主一怒之下,兴师问罪。”

  徐光溥一甩袍袖,大步向帐门走去。掀开帐帘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

  “魏承旨,本官有一言相劝。”

  魏仁浦望着他。

  “你主年轻气盛,打了几个胜仗,便以为天下无敌。可散关天险,不是那么好过的,真要打起来,胜负尚未可知。”

  魏仁浦微微一笑:

  “多谢徐相好意。”

  冬天的夜来得早些,魏仁浦走向刘承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魏仁浦待通报之后,入内回奏。

  “陛下。”魏仁浦躬身行礼。

  刘承祐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道济回来了?坐。徐光溥那边,谈得如何?”

  魏仁浦在锦墩上落座,面上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回陛下,臣按陛下所谕,先开了价——钱一百万缗,粮二十万斛,蜀锦十万匹,让出秦州。”

  刘承祐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道济,你可真敢开口啊。”

  魏仁浦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的得意:

  “不过是诈一诈他罢了,最后他应了蜀锦十万匹,其余的需回去禀报。”

  刘承祐点点头,没有接话。

  宋初平蜀,王全斌入成都,纵兵劫掠,屠杀降卒两万余人。蜀中百姓血流成河,朝廷不但不抚恤,还在成都设博买务,禁止民间贸易,连年加征重税。此后几十年,蜀中叛乱此起彼伏,甚至让赵光义萌生出“弃蜀”的念头。

  打下来容易,收心难。

  如今,他也站在同样的关口。凤翔已克,散关陈兵,蜀人求和。是趁机敲骨吸髓,还是……

  他抬起头,看向魏仁浦。

  “道济,替朕拟旨吧。”

  闫晋应声上前,在案角铺开空白诏书,开始研墨。

  魏仁浦起身走到案前,在锦墩上坐下,执笔等候。

  刘承祐开口道:

  “朕就是说个大概,如何用词,你自行斟酌。”

  魏仁浦说:“臣明白。”

  刘承祐继续道:“两国相战,百姓何辜。今岁渐止,新年将至,朕不忍蜀中百姓困于徭役赋税,特旨减免。着蜀主犒赏三军钱四十万缗,粮五万斛,蜀锦十万匹足矣。”

  魏仁浦的笔尖顿了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刘承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郭威轻咳一声,试探着开口:

  “先前陛下所言,是六十万缗钱、十万斛粮,这对于蜀中,应该还是拿得出来的。”

  刘承祐则说:“蜀中百姓,亦朕之子民。不忍伤也。”

  郭威抱拳道:

  “陛下仁厚,臣等感佩。可西蜀与中原,素为仇敌,此番犯境,若非我军将士浴血奋战,胜负尚未可知。陛下主动让步,恐怕……”

  刘承祐摇了摇头,打断他:

  “正因为是仇敌,才要想办法化解。”

  “郭卿请想,孟昶就算同意了咱们的条件,钱粮从何而来?不一样要剥削民脂民膏吗?到时候,蜀中百姓反倒和孟昶同仇敌忾,于咱们有何益处?”

  郭威一怔,没有说话。

  刘承祐继续道:

  “若朕主动让步,则大不相同。朕算过了,四十万缗,五万斛粮,对孟昶来说,不过是肉疼一阵,然后双方可缔结盟约,重开边贸,边境百姓不必再受征战之苦,西南可得太平,朝廷也可将重心转向别处。”

  郭威望着他,良久不语。

  魏仁浦也怔怔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帐中静默了片刻。

  郭威和魏仁浦终于深深一揖: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刘承祐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都平身吧,待下次徐光溥来,就宣读这道旨意吧。”

  魏仁浦重新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将方才那几句话拟为圣旨,写在诏书上。

  “徐光溥传信成都,”刘承祐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来回少说也要七八天。”

  “在这儿耗着也没什么意思。”刘承祐站起身来,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望向外头的夜色。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朕也要回去了,后天便同史令公启程返京,凤翔诸事,便交给郭卿和魏卿了。”

  二人都躬身称是,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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