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邻桌坐着两个行商模样的人,一个满脸胡茬,一个精瘦干练,正边吃边聊。
那胡茬汉子瞥了苏然一眼,压低声音对同伴道:“这么小的娃儿,一个人出门,他家大人也放心?”
精瘦汉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含糊道:“许是附近人家的,跑出来耍。”
“不像。”胡茬汉子摇摇头,“你看他那吃相,慢条斯理的,跟个小大人似的。”
精瘦汉子又瞥了苏然一眼,见他衣着虽是普通,却干干净净,气度从容,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管他呢。”
精瘦汉子收回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面汤,“咱们吃完还得赶路,别多管闲事。”
胡茬汉子“嗯”了一声,也不再看了。
苏然吃罢面,又喝了一盏清茶。
茶是粗茶,略带苦涩,苏然却喝得极慢,一口一口。
角落里一个独坐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正自斟自饮。
腰间系着一条灰色丝绦,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玉佩。
苏然独自喝茶,瞧着不禁多看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老者察觉到苏然的目光,微微一笑。
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便自顾自喝去了。
苏然心中微动,也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回了一礼。
老者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忽然笑盈盈地开口道:“小娃娃,倒是有点意思。
一个人在外,当心些。这长安城,水浑得很。”
说罢,他放下几文钱,起身离桌。
经过苏然身边时,老者脚步微顿,似有意无意地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那一拍极轻,如落叶沾衣,苏然避之不及,察觉一股温润之气自肩头涌入。
转瞬便消散在经脉之中,并无异样。
老者已飘然出了客栈,消失在晨光里。
苏然望着那背影,眉心微微跳动。方才那一拍,他竟没有提前躲过。
此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是个高人。”苏然心中暗忖,将老者的容貌、衣着、尤其是腰间那块玉佩,牢牢记在心底。
低头看了看肩头被拍之处,又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身体也无异样。
似是某种示好与护持,并非试探或禁制。
苏然放下茶钱,起身离桌,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那老者坐过的角落。
桌上酒盏尚温,酒壶却已不见。
小二过来收拾,嘟囔道:“这老头,每次来都只喝半壶,剩下的带回去,怪得很。”
苏然问道:“店家认得那老人家?”
小二摇摇头:“不认得。隔三差五来一回,从不多话,喝完就走。给钱也大方,从不还价。”
苏然点点头,不再多问,出了客栈。
此时,街角那汉子还在打哈欠、揉眼睛,显是守了一夜,精神已有些懈怠。
他并未往那汉子方向看,只信步往南,穿过两条小巷,在一处拐角身形一晃。
五行遁法施展开来,人已借土木之气遁出数十丈外,落在一处僻静巷尾。
回头望去,那汉子果然急匆匆追了过来,站在巷口东张西望,满脸懊恼。
苏然摇摇头,整了整衣袍,转身往西而去。
长安城西,有一处道观,名唤玄都观。
苏然听说此观乃当今隋文帝敕建,开皇年间,文帝崇尚道教,诏令天下修建道观,玄都观便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座。
观门巍峨,石阶宽整,门楣上“玄都观”三字,据传是文帝御笔,笔力遒劲,隐有龙虎之姿。
苏然拾级而上,行至门前,却见观门半掩,门可罗雀。
院内古柏森森,青石铺地,苔痕斑驳。几片落叶随风打旋,落在阶前无人扫。
与昨日大庄严寺那香火鼎盛、游人如织的景象相比,此地冷清得近乎荒凉。
苏然心中暗叹。
佛盛道弱,果然不虚。然他凝神感应,却察觉这冷清之下,有一股沉厚绵长的气机,如老树盘根,深藏不露。
苏然当即迈步入内。
穿过前殿,绕过灵官殿,来到三清殿前。
殿前空地上,七八个人正或坐或立,围着一株老松。
松下一方青石,石上盘膝坐着一个老道。
这道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肤色微黄,似久病初愈,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
双目微阖,手中掐诀,呼吸绵长,一呼一吸之间,胸前隐隐有白气出入。
他身旁几个弟子模样的道人,或捧经卷,或执拂尘,正凝神听他讲道。
“......内丹之道,以人身为鼎炉,以精气为药物,以神为火候。
坎离交媾,龙虎相会,结圣胎于丹田,成元婴于泥丸.....
此乃我道不传之秘,非旁门小术可比。”
老道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如金石相击。
苏然心中一动。
内丹之道,蜀山世界中峨眉、五台、青城,各派自有法门。
或炼剑,或修气,或养神,路数虽异,根基却大抵相通。
筑基之后修元胎,元胎化元婴,若能再渡内外劫,便能证散仙。
蜀山讲“修元胎、孕化元婴”,是将丹田当作母胎,将法力当作胎食。
将神念当作胎识,日复一日温养,直至元婴如婴儿般呱呱坠地。
不是“炼”,是“孕”;不是“修”,是“养”。
而这老道所言“以人身为鼎炉,以精气为药物,以神为火候”。
不假外物,不借天地,只在自身方寸之间结圣胎、成元婴,分明与蜀山的元婴法门有同根同脉之感。
只是一个已成江河,一个似还在源头。
一个繁复精微,一个质朴浑成。
苏然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老道,莫非也是个开源之人?
正思忖间,一个年轻道人起身稽首:“师祖,弟子有一事不明。
内丹修炼,首重先天一炁。然先天之炁,无形无质,如何得之?”
老道睁眼,目光平和:“先天之炁,不在外求,而在内省。
你且说,你打坐时,丹田之中,可有暖意?”
“有。”年轻道人点头。
“那暖意从何而来?”
“从......从呼吸?从意念?”
老道摇头:“呼吸是后天之气,意念是后天之神。以此求先天,如缘木求鱼。”
年轻道人茫然。
老道轻叹一声,忽然目光一转,落在站在廊下的苏然身上。
捋须而笑:“小友既然听了老道学说,何不近前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