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评定宣告结束,众将起身行礼,木质长廊上开始响起零碎的脚步声。
就在义持准备起身回后殿时,一直坐在末席、身形如枯石般沉默的老将鬼冢本部却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没有跟随人流离去,而是横跨一步,拦在了义持必经的廊道转角。
他身上那领素袄显得有些陈旧,甚至透着几分洗不掉的草木灰气息,枯槁的手掌正无意识地摩擦着腰间的束直。
“主公。”鬼冢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您赐名、改制、建常备军,这都是开天辟地的手段,但在我这老骨头的心里,始终有一处不踏实。”
义持停下脚步,神色平和地看着这位辅佐了父祖两代的元勋。
“大人是担心什么?”
“老臣怕啊!”鬼冢叹了口气,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些正在忙碌的领民。
“农兵打仗是为了守护脚下的土,土要是丢了,全家都要饿死,所以他们敢拼命。”
“可您的常备军……他们是为了那几贯钱!钱能买命,却如同浮云。”
“主公,火筒再响、银钱再多,吉良家的根,终究还是要扎在土里的。”
这番话虽然保守,却点出了职业常备军建立初期欠缺武家之魂的危机。
义持看着鬼冢那双充满担忧的眼,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这位老将的肩上,感受着素袄下那副嶙峋却坚硬的骨架。
“大人,如今的局势不同以往了,武田的铁骑不会等本家的领民收完庄稼才发起冲锋。
“本家建常备军,是为了让领民活在田里,而不是拿着竹枪死在壕沟里。”
义持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道:“但在战场上,谁来教导这群只认银钱的新兵何为『吉良武士』的气节?这根钉子,只有您这样的老骨头,才能钉死在他们心里。”
“鬼冢大人,您不只是将领,您是这支军势的魂。”
鬼冢本部微微一怔,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深深俯下身去。
“既然主公把老臣当成钉子,那这副老骨头,定会钉在吉良家最前头,直到折断为止。”
当老将那蹒跚却坚定的身影没入长廊阴影后,在走廊的另一端,另一场对话正低声展开。
廊道上,神川亲政紧追了几步,赶上了前方的山内义治。两位重臣并肩而行,避开了喧闹的年轻武士。
“山内大人。”亲政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
“主公今日的举动,您怎么看?一次性提拔了春纲、义虎这些三十岁的少壮,还给了那个三郎苗字!”
“更重要的是,那支赤备的用度,竟能不经本家评定直接支取……这可不像是一位刚继位的大名会做的稳妥事。”
他摊开手掌,指甲在掌心划过,言道:“为了这支军势,今年领内的加课重了三成,要不是四年前主公强行整合了『信浓商会』,由桥本家那些豪商拿盈余垫付,本家的粮仓早就见底了。”
“这种将领国财政交予商贾把持的做法,实在如履薄冰。”
山内义治停下脚步,看着院子里尚未化尽的积雪,良久才叹了口气。
“亲政大人是在担心军费,还是在担心人心?”
“两者皆忧。”亲政长叹一声。
“主公纳桥本之女『奈殿』为侧室虽已有数年,但此事在后院可还没消停呢。”
“此举固然稳住了那帮商人的心,却也让本家不少老顽固私下议论,说主公……过于器重『铜臭之人』。”
“如今专卖制度虽由商会推行,但商税利润要填补赤备与铁炮的巨大缺口,怕是还要熬上几年。”
“在领国财政真正转亏为盈前,这三成的加课,就是架在各家臣知行地上的一把火。”
义治转头看向这位吉良家的财主:“亲政大人,主公并非不知其中凶险,他这是在『筑巢』啊。”
“神冈大人那些老臣,守的是先主留下的信浓;而主公要提拔的,是愿意跟着他打出信浓的人。”
“那支赤备,名义上是金井春纲在管,实则是主公握在手里的重兵。”
“可若是武田晴信真的出阵,这支新军真的能挡住吗?”亲政依旧忧虑重重。
“挡不住也要挡。”义治拍了拍亲政的肩膀,语气变得凝重。
“主公方才在大殿上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持宗公,那是看着天下的眼神。”
“亲政大人,我们这些老家伙,与其拦着他,不如帮他把账算好,至少,别让那支赤备在战场上断了粮。”
亲政默然点头,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对未来风云变幻的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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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只剩下义持与御台所近卫京子夫人。
“夫君,今日这场评定,怕是让神冈大人他们心里生了芥蒂。”京子夫人走上前,为义持披上了一件毛皮披肩,语气温婉却藏着几分深虑。
“他们看重的是眼前的领地,却还未看透您下的一盘大棋。”
义持闻言,温柔地握住妻子的手。
在那份真实的暖意中,原本紧绷的思绪仿佛找到了锚点,随即转化为冷静的果决。
他顺势拉着京子的手,并肩走向侧边那扇绘有地图的屏风。
义持的目光从妻子的侧脸移向北信浓的群山,语气变得沉稳而深邃:“心中若有芥蒂,便用一场无可置疑的胜利来抹平它。”
他指着北信浓与越后的交界之处,沉声道:“京子,妳最清楚我的布局——对武田家的战略,主旨在于『北睦南合,外交先行』。”
“武田晴信正欲鲸吞村上领地,一旦事成,本家的中信浓领国将直接沦为甲斐铁骑的口中之食。”
“因此,唯有拉拢村上与长尾、稳住北线,才是吉良家存亡与扩张的命脉所在。”
“但村上与长尾,皆非易与之辈。”京子轻声提醒。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让越后长尾家无法回绝的理由。”义持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光芒。
“如今长尾景虎已一统越后,他若想插手关八州,缺的不是兵马,而是名分。”
“现在他拥立的上杉宪政公固然有名,却也处处制约着他。如果……”
义持顿了口气,目光炯炯地看着妻子:“如果让吾弟义正过继给上杉宪政公,由长尾家拥立其继任上杉家督,长尾家便能摆脱宪政公的束缚,以『守护家督』的名义正式出兵关东,将攻略所得之领地名正言顺地收入囊中。”
“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京子夫人的动作微微一顿,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义正?他才……他可是夫君最疼爱的亲弟弟。”
义持眼神深邃:“义正自幼耽于和歌与典籍,性格温润如玉,却在兵法演武时展现出极强的韧性。”
“他那种兼具公家雅致与武家刚直的气度,最是符合上杉家这种『关东管领』家格的门面。”
“由他去继承那面残破的旗帜,既能安抚宪政公那脆弱的自尊,也能让长尾景虎那种崇尚『义』的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京子,义正过继给上杉宪政公的事情,不能有半点马虎。妳帮吾代笔起草一封密信,要以吾的名义亲自落款。”
“告诉越后的长尾景虎大人,吉良家愿与他共修管领之威,还关东一个太平。”义持的目光穿过积雪,看向遥远的北方。
此时义正还在偏殿练着和歌,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兄长草草几笔,划入了越后的漫天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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