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甲斐国,黑川金山。
刺鼻的硫磺味与火把的浓烟充斥着这座深不见底的矿坑。
武田晴信没有穿华丽的大铠,仅披着一件粗布罩衫,站在泥泞的矿道口,看着那些骨瘦如柴的「金掘众」将一筐筐原石背出。
“馆主大人,吉良义持与长尾景虎的密信已经截获。”山本勘助那一瘸一拐的身影从浓烟中走出,单眼中透着阴鸷。
“吉良家想用上杉的名分与长尾景虎联手,把我们困死在信浓。”
“甚至根据本家乱波传来的消息,他还派人秘密联络今川、北条。”
一旁陪同巡视的晴信亲弟,武田信繁眯了眯眼“若是今川、北条亦被说动,则本家将陷入四面楚歌之局。”
晴信没有看勘助,而是从脚边捡起一块刚开采出的贫矿,在粗糙的指腹上摩挲。
“这甲斐的土里,能种出的粮食太少了,只能挖这些冷冰冰的石头。”晴信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家常。
“吉良义持以为用『大义』就能把我们锁在这片贫瘠的山里?”
晴信随手将那块矿石扔进深渊,听着它坠落的回音。
“勘助,矿脉若被岩层挡住,该如何?”
“回馆主大人,用火烧,再泼冷水,让岩层自己裂开。”
“那就去放火吧。”晴信转过身,那双如虎般的眼眸在火把下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让乱波去奥三河与木曾谷,泼上名为『利益』的油。不用我们动手,吉良家南方的国人众自己就会裂开。”
只见晴信对着一旁空无一物的阴影挥了挥手。
三名身着枯草色狩衣、气息全无的男子便出现在几人面前。
他们是武田家最黑暗的利刃——三者乱波。
“你,去美浓。”晴信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散播『吉良有意扶持义龙继位』的伪造书信。”
“哈!”领头的乱波低伏,身影缩进了影子里。
“余下的人,散入奥三河与木曾谷。”晴信抬起头,看了一眼远方的乌云。
“去煽动吉良领内的一揆,把流言织进每一口井水、每一座市集。”
三名乱波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叩首,随即像融化在空气中一般,伴随着一阵微弱的风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外,派人去骏河。”晴信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骏河?馆主大人莫不是……”勘助有些惊讶道。
“单靠国人众闹事,还压不跨吉良。”晴信眯了眯眼。
“告诉今川殿下,他那个『三国同盟』的提议,我签了。我要让吉良义持看看,真正的『大势』,不是京都的那张纸,而是这天下最锋利的刀。”
此言一出,在场两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一旁山本勘助一愣,忍不住道:“如此一来甲、相、骏便化干戈为玉帛,本家便能腾出手来,全力北上。吉良之谋不攻自破!”
“谁曾想与吾等明争暗斗数十年的今川、北条,竟然有朝一日能结成同盟,哪怕只有短短两年,亦足够本家平定信浓,东国称雄不远矣!”武田信繁亦是感叹道。
晴信所说的,便是日后闻名的「甲相骏同盟」,又称「善德寺会盟」。
是今川执权太原雪斋禅师,为将来今川家上洛进取天下而提出的设想,以东国三大巨头武田、今川、北条互相联姻之盟约,来稳定因地缘政治而衍伸出的多年恩怨。
同盟一旦成立,则武田后路稳固,这意味着,武田家可以腾出手来,与吉良家在北信浓展开一场毫无顾忌的殊死搏斗。
随后,晴信又命一门小山田信茂率本部一千军势会同诹访赖忠动员的八百军势驻扎上原城,作出兵进姿态,同时让真田幸纲持续调略北信浓隶属村上家的国人,制造北信的危机感,迫使吉良家必须分兵驻守中信浓边境。
待吉良家因分兵而军势薄弱之时,武田晴信在率大军出阵北信,择一地利之处以堂堂正正之军威与吉良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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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
随着武田晴信的煽动,奥三河奥平家首先拉起反旗,并攻陷了许多亲吉良的国人城寨,随后国人叛乱迅速扩大,许多墙头草亦加入到了叛乱军势之中,战火甚至燃烧到了远江,切断了南信与远江二俣城的联系。
以地方国人众的盟主奥平氏的体量,不可能有如此声势浩大的可能,哪怕其背后有着武田家的授意。其中显然还有其他势力的影子,或者是今川、又或者是织田也尚未可知。
此刻,吉良家的本据府中城。
连日来的冷雨让空气变得黏稠。原田秀政在城廓的阴影中快速走过,他注意到路旁的武士们正在三五成群地低声私语。
“听说了吗?主公为了讨好越后,把亲弟弟都送去当人质了。”
“还不只是这样,听说主公打算把咱们这些老卒的领地,都封给那支新练的赤备……”
流言如同毒雾,在府中城的街头巷尾蔓延。
卖盐的商贩、城门口的杂役、甚至连本丸后厨的帮佣,都在传着同一个故事。
武田的乱波不费一兵一卒,只用了几袋铜钱与无数个深夜的耳语,就让这座坚固的府中城从内部产生了裂纹。
这并非一日之功,而是武田乱波潜伏数周后,选在奥平家起事之际同步引爆的杀局。
这正是武田晴信最擅长的手段:先以实利动摇边境,再以虚言撼动核心。
秀政紧握着刀柄,心中一阵焦虑。
他虽然被任命为御马回大将,但眼下这种看不见的威胁,远比战场上的长枪更难应付。
他推开了内殿的障子门,看着正在灯下批阅公文的义持。
“主公,奥三河那边出事了。奥平贞胜扣押了本家的使者,正式降下了吉良家的旗帜。而且……”
原田秀政顿了口气,言道“城下町的流言已经快压不住了,神冈大人他们今天早上都在神川大人府上聚集,怕是又要来『请命』了。”
义持放下笔,看着灯火中跳动的火苗。他脸上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秀政,武田家送我的这份新年贺礼,可真是不轻啊。”义持缓缓起身,披上外袍。
“去召集金井春纲和神冈义虎。告诉他们,这支赤备练了这么久,也该去见见血了。至于那些老臣……”
义持的眼神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冷酷“他们不是怕死吗?那我就让他们亲眼去看看,是本家的赤备死得快,还是那些叛贼死得快。”
就在秀政准备离去时,大殿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神冈持成与几位老臣不顾阻拦,已经冲到了廊下。
“主公!老臣有要事上奏!”
神冈持成跪在雨泥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惨白。
他手里死死抓着一卷被雨水浸透的吉良家历代阵亡家臣名录。
“主公!老臣这条命是持宗公给的,这身甲胄是义秀公赐的,老臣不怕死在战场!”神冈持成将沉甸甸的名录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老臣怕的是这本家三十年积攒下来的骨血,被主公的雄心给抽干了啊!”
“主公组建常备军,确实军威强盛。但您抽调的,全是各家各户最精壮的长子与当家人!如今南方奥平反叛,若主公又执意北进与甲斐开战,这就是两面受敌!”
神冈持成不懂什么高深的兵法,他只知道最朴素的道理,双眼在雨中布满血丝:“武田晴信是吃人的猛虎,一旦战事拖延,这名册上的名字将会多出一倍!”
“老臣不懂天下大势,老臣只知道,若把这些谱代的根都打没了,吉良家就算赢了,也成了无根之木啊!请主公三思!”
义持走到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雨中的老臣。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但他身形未动分毫。
刹那间,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义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也照亮了神冈那双充满绝望与恐惧的浑浊眼睛。
“神冈大人。”义持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可辨,“您是在教我如何当家主吗?”
那一刻,廊下的气息仿佛被冻结。
神冈持成抬起头,混浊的双眼对上了义持那双毫无感情的冷目。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早已不是那个在演武场上温和的长公子,而是一个真正的、能在那乱世中吞噬一切的枭雄。
“秀政,传我军令。”义持不再看神冈一眼,转身走入黑暗中。
“全领总动员。三天后,我要亲自为赤备授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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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大殿后,吉良义持召集了几位旗本番大将进行详细的军事部署。
吉良义持站在沙盘前,他的身后是金井春纲、神冈义虎、山本重国以及原田秀政。
“主公,自奥平家揭起反旗,已攻陷周边多处城寨,菅沼家正苦守野田城。”原田秀政沉稳地汇报。
“他们的部署是『固守待变』,依仗的是奥三河崎岖的山道与武田、今川的外援。”
“那我就让他们等不到『变』的那天。”义持转过身沉声言道。
“此番国人叛乱的背后是武田晴信在背后煽动,其声势浩大,也许亦有其余势力掺和,打算混水摸鱼、火中取栗。”吉良义持的语气充满了严肃。
“但不论如何,此等手段只要以雷霆之势横扫,一切阴谋诡计便不攻自破。”
金井春纲,作为吉良赤备的创立者,其心知此次出阵是赤备的机会,自砥石城合战后模仿武田赤备建立的精锐备队,早已渴望证明自己。
春纲眼中闪烁着对战斗的渴望“主公,吉良赤备已准备就绪!我愿亲率赤备两千精锐,以骑马队为核心,击溃一切来犯之敌。”
“好!既如此,我决定以春纲为主将、秀政为副将,率领本家赤备与旗本一、二、三番队出阵,带着吾之御白旗,速战速决,不计伤亡,务必在半个月内平定战火!”
原田秀政,这位年轻且备受瞩目的勇将,补充道“主公,此番国人叛乱虽说是武田用来拖延本家的阴谋,但此战却并非只是单纯的平叛,除了可以趁此机会讨灭奥平家,将其领地收归直领增强本家外,更重要的是向各地豪族国人表明本家对于背叛者严惩不贷的态度。”
“很好。”吉良义持满意地点头,言道“但此举还需要考虑今川家的反应,毕竟义元公志在上洛,一旦本家明显表现出有意三河的态度,必会刺激今川家正式进兵。”
“不必讨灭奥平家,只诛首恶,除此之外奥平家必须接受转封,奥三河重镇长筱城必须掌握在本家手中。”
“哈!”春纲与秀政俯身应诺。
闪电再次划过夜空,照亮了雨夜中的府中城。
在无边的黑暗中,这座城池像是一头苏醒的巨兽,正在磨砺它的獠牙,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血腥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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