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四月十七日,巳時四刻。
川中岛的战场已化为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山本重国讨杀油川信连后,吉良中路军势本欲一鼓作气凿穿敌阵,刹那间,赤色浪潮如同烈火燎原,席卷吉良中路。
武田家的「赤备」之祖、被誉为甲州第一猛将的饭富兵部少辅虎昌,亲率麾下的精锐冲击吉良军的中路。
“不要纠缠,目标吉良本阵!冲锋!”饭富兵部少辅虎昌展现了老辣的战场洞察力。
他并未与正值锐气的山本重国及那群身披黑甲、沉默如铁的旗本一番队死磕。
他知道,这群黑甲精锐是吉良家的脊梁,强攻只会折损赤备的锋芒。
他利用麾下赤备武士们惊人的骑技,迅速地绕过了山本重国的侧翼,直扑吉良义持所在的中军空档。
“狡猾的老狐狸!”山本重国怒吼着试图回马拦截,却被赶来的武田家内藤昌丰部死死咬住,一时间难以寸进。
饭富虎昌那身鲜红的甲胄在混乱中极其夺目,每一次挥动长枪都带起一蓬血雾。
正尝试重组军势的小笠原等国人一看武田军又冲上来,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便彻底崩溃,连带着原田政虎的军势也被冲散。
“废物!给我站住!不准退!”
原田政虎苍老的脸庞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推搡的溃军中摇晃。
眼见饭富虎昌的赤备已如烧红的烙铁般凿入中路,他双目充血,额角青筋暴起。
这位老将自知阵型已乱,唯有斩下敌将首级才能扭转乾坤。
“饭富老贼!拿命来!”
政虎狂吼一声,单手提着沉重的长刀,试图拨开眼前的乱军直取虎昌。
然而,现实比战场的热血更加残酷——四周全是惊恐溃逃的士兵,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甚至有人为了逃命将政虎生生撞歪。
他那粗壮的双腿疯狂发力,试图在人潮中逆流而上,可一波又一波的溃卒如潮水般将他推向后方。
他眼睁睁看着饭富虎昌距离自己不过数十步,看着那柄赤色长枪再次挑翻一名亲兵,自己却被自家士兵的脊背与肩膀死死挡住,连挥刀的空间都被挤压殆尽。
“混蛋!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政虎那如铁塔般的身躯被混乱的浪潮困在原地,这种眼看着防线崩溃却连一刀都挥不出的憋屈,让他气得直欲吐血。
反观饭富赤备,裹挟着乱军不断冲击吉良中路,局势危矣!
“挡我者死!”虎昌咆哮着,长枪挥舞,连续挑翻了三名吉良中路原田家的足轻。
饭富赤备的攻势势如破竹,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即将凿穿吉良军略显薄弱的中路阵线,直逼吉良本阵。
望着眼前如怒涛般席卷而来的鲜红,吉良本阵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义持坐在本阵马扎上,军扇已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焦虑,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已经被朱笔画得凌乱不堪的布阵图。
大脑如同一台超负荷运转的仪器,在纷乱的战报中搜寻着每一丝翻盘的可能。
『预备队……还有谁能动?』义持的目光死死盯着布阵图。
重国的旗本一番队与春纲的赤备早已悉数投入前方战线,此刻他手头唯一的底牌,只有从各番队拆分出来、安置在各翼后阵的那几支铁炮队。
但他们散布太广,在当前这种乱军冲击的混乱下,要重新集结并调度到中路挡住饭富虎昌,最快也要一炷香的时间。
而饭富虎昌,显然不会给他这「一炷香」。
左翼、右翼、中路……每一处都在流血,每一处都在求援。眼前的局势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捉襟见肘。
义持的目光扫过身边最后的几支精锐。
他犹豫着是否要提前动用本阵的御马回,或是调动守护弟弟义宗的旗本总番队。
但他心中有个声音在嘶吼:『还不到时候!』现在就投入最后的亲卫,一旦战局再有变故,本阵将彻底门户大开,这场豪赌将再无翻盘的余本。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停在他面前。
鬼冢次郎本部。
“主公。”
他那一身旧式大铠在黑甲林立的旗本队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鬼冢大人……”义持心头猛地一颤,握紧了手中军扇。
他突然想起了那支一直被他下意识「排除」在战力之外的备队——鬼冢众。
在他所有的排兵布阵与推演中,他从未考虑过动用那支安静待命的残余部队。
那并非因为他们老迈,而是因为那是父亲义秀时代留给他的最后基石。
在义持心中,对这群伴随家门度过最艰难岁月的武士,应给予最高层级的尊重——他们是「最后的最后」,是只有在吉良家覆灭之时,才应挥刀殉节的终极底牌。
“主公,老臣这辈子见过三州的雨、远州的田与浓州的雪,唯独没见过这信州的太平。”鬼冢本部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告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然。
他看出了义持的挣扎,也明白此时此刻,唯有这支死士般的基石,能为吉良家的未来换取那一炷香的时间。
义持眼角一抖,默然不语。
鬼冢本部仍自顾自地言道“主公,该老臣出阵了。”
他没有等义持回答,便猛地拉下面颊的防具,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一股决然的死志。
“鬼冢众,随老夫冲锋!”
五百鬼冢家军势随即冲出。这群同样鬓角斑白的老武士、足轻们,他们没有统一的制式黑甲具足,但却是久经战阵、追随义秀公起家的老卒。地位上就如同武田家的武川众。
两军相接,如同两股红色浪潮狠狠撞击在一起,激起漫天血雨。
鬼冢众舍弃防御,以命换命,硬是用血肉躯体锁住了饭富赤备的铁蹄,为义持调动军势,重整中路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
右翼战场上。
局势同样岌岌可危。
由于吉良军采取的是注重中央突破的「鱼鳞之阵」,大和久兵率领的先阵在浓雾消散前突入过深,如同撞入了一张早已张开的大网。
武田军的「鹤翼之阵」在此刻展现了极强的韧性。
当大和久兵的攻势在河滩泥泞中受阻时,负责两翼张开的武田家大将——初鹿野忠次与三枝守直,立刻抓住战机,率部像蟹钳一般从两侧合围而上。
吉良家的先阵大将大和久兵所部,正面临初鹿野忠次与三枝守直的联手绞杀,已濒临崩溃。
这支备队被压缩在犀川南岸的浅滩。河水已漫过脚踝,每一步后退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
茂吉的草鞋早已烂了。
他双手死死扣住那杆长枪,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
“推上去!别让武田家的畜生上岸!”
他嘶吼着,声音早已沙哑。
他感觉不到冰冷,只感觉到长枪传来的阵阵剧烈反震。
在他身边,原本整齐的「长枪林」已变得参差不齐。每当一名同僚倒下,茂吉就要跨过对方的尸身填补空缺。
他看不见大将大和久兵在哪里,只能看见前方迷雾与硝烟中,不断涌现的武田家黑影。
次阵金井秀纲的本部军势试图救援,但皆被顽强的武田军击退。
久兵的坐骑已被流箭射杀,他挥舞着大太刀,在人群中疯狂挥砍。身上具足已经崩裂,鲜血与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主公以国士待我,我当以死报之!取一首级为祭,取双首级为勋!”大和久兵咆哮着,旗本二番队尽管拼命厮杀,但这一块局部战场的敌军远胜吉良军,连大和久兵都不得不下场提刀奋战。
得益于平日训练之果,久兵的武艺不比其他武士出身的吉良家臣弱,甚至还犹有胜之。
此刻他正面临三枝、初鹿野两位大将的『一骑讨』,说是一骑讨,但在这时代所谓的一骑讨早已不是曾经镰仓武士一对一的单挑。多是以一位或多位武将带着麾下亲卫互相凿战之意。
他的左臂已被三枝家的武士砍伤,难以使劲。身边士卒也所剩无几。
就在这绝望时刻,一声雄浑的吼声从侧后方传来。
“大和大人!老夫来也!”
金井秀纲,这位吉良家笔头家老、金井春纲之父,率领着百余援军破雾而来。
茂吉在混乱中回头,看见了那位须发皆白却威严如旧的老臣。那面金井家的旗帜在血色中晃动,给了这群濒临崩溃的足轻最后一丝力气。
“金井大人!莫要过来,这里已成死地!”大和久兵大喊。
“莫要胡言!”金井秀纲白发飞扬,手中长枪如银龙,瞬间贯穿了两名初鹿野家的武士,身边的亲卫紧跟着上前驱赶扑上来的武田足轻。
“跟上老夫!”双方成功会合后,开始且战且退,沿途收拢旗本二、三番队的士卒。
然而,武田军的围攻太过绵密。金井秀纲在掩护大和久兵重组防线时,被一支冷箭射中膝关节,重重摔在泥泞中。
“老贼,纳命来!”不远处的三枝守直见状策马奔至,长刀借着马速劈下。
茂吉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发生——他想冲过去救援,却被数名武田足轻死死缠住。
金井秀纲感受着身下冰冷的犀川水不断带走体温。
他看着那柄破雾而来的长刀,自知避无可避,脑中闪过的却是府中城初夏的蝉鸣。
他没有试图防御,而是用最后的力量将长枪向上猛刺。
“噗——!”
三枝守直的长刀砍进了金井秀纲的脖颈,而金井的长枪也同时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茂吉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在他眼中,金井大人不仅是家老,更是吉良家的脊梁。
看着那具苍老的躯体倒在冰冷的犀川水中,茂吉喉咙却干涩的说不出话来。
“秀纲大人!”大和久兵目眦欲裂,他疯狂地砍翻眼前的敌军,冲到金井秀纲身边。
“告诉春纲……莫要回首……吉良家的武勋,交由他续写了……”金井秀纲握着大和的手,鲜血从口中涌出。
这位辅佐了两代家督的老臣,在这片冰冷的河滩上燃尽了最后的尊严。
大和久兵抱着秀纲的尸身,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哀鸣。若说主公义持对其有知遇之恩,那秀纲便对其有扶持之恩。
而受到这股悲壮气氛感染的茂吉,竟疯狂地挥动手中的断枪,与周围残存的旗本队士卒一起,硬生生地挡住了三枝残部的再次逼近。
“杀!杀光他们!”
原本被金井援军冲散的初鹿野忠次,在看到敌将战死,敌方士气动摇的间隙,再次带着数名自家武士迅速逼近,试图毕其功于一役,彻底瓦解吉良家右翼战线的有生力量。
然而,他仍低估了大和久兵的实力,只见其饱含着怒气,以伤换伤,接连将自家武士砍翻。
初鹿野忠次被其气势震慑,几经交手后,便狼狈后撤。
大和久兵凭借着一股劲,硬生生的在崩坏的局势中,为吉良家稳住了右翼战场的脆弱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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