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四月一日。
信浓国,川中岛。
川中岛位在善光寺平原附近,是指以犀川、千曲川汇流处的一块冲积平原。
此刻,吉良与武田两家正隔着川中岛对峙。
妻女山,武田军本阵。
本阵帷幕内,众将齐聚,尽是闻名东国的武田家名将,如饭富兵部少辅虎昌、马场美浓守信春、春日弹正忠虎纲、原隼人昌胤、山本勘助晴幸、诸角虎定、油川彦三郎、初鹿野忠次等人。
一门武田典廏信繁、武田信廉、ㄧ条信龙、穴山信君、武田义信亦在其中。
此刻,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负责后勤的内藤昌丰满脸疲惫地步入帷幕,甲胄上还沾着泥水与烟灰,他单膝跪地,声音干涩:
“馆主大人,后方传来急报。昨夜又有一批辎重在棒道被吉良家的游击部队焚毁。”
“军中的存粮,最多只能再支撑十五日。若是战马再没有足够的草料,恐怕连冲锋的力气都没了。”
“混帐!”
饭富兵部少辅虎昌猛地一捶大腿,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吉良义持这小儿,就像躲在洞里的狐狸!他依托犀川布防,死守茶臼山,却派那些像鬼魅一样的骑兵在我们背后放火!”
“馆主大人,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被活活饿死,不如让老臣率领赤备,直接强渡犀川,踏平他们的大营!”
“兵部大人,不可鲁莽。”
武田信繁眉头紧锁,语气沉稳地反驳了这位猛将的提议。身为武田家的副将,他始终保持着冷静。
“吉良军在对岸修筑了坚固的工事,且配备了大量铁炮。此前善光寺一战,你我已见识过他们铁炮的厉害。若在这种大雾与泥泞中强行仰攻,本家引以为傲的赤备只会成为活靶子。”
“那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将士们饿肚子吗?”
原隼人昌胤也忍不住焦躁地插话:“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武田晴信一反常态地没有穿戴华丽的甲胄与诹访法性头兜,而是身着简洁的战袍,在本阵马扎上静坐。
他的神情冷峻,如同被冰封的富士山,听着臣子们的争论,却始终没有发火。
“吉良义持,不愧是义秀公之子,有名将之姿。在计谋被看破的当下,仍能洞悉战机,给予本家最致命的还击。”晴信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对对手智慧的尊重,也有对自身困境的恼怒。
山本勘助坐在一旁马扎上,低声道:“吉良少将的战术,看似拙劣,实则老辣。”
“他避开了以劣势之军与本家决战,依地利固守,此乃避实;后以少许精锐袭击本家粮道,此乃击虚。”
说到此处,这位武田家的军师,语气中竟透出一丝激赏:“实乃参悟了孙子兵法的虚实之道。”
“没错,这让本家以力破局之法成了空谈。”晴信手指在沙盘上的一块区域上轻敲,眼神阴晴不定。
“但他绝不可能永远避战。只要本家制造出足够的『机会』,他必会中计。”
他眯起双眼,目光如炬:“勘助,既然正面强攻不可取,退兵又会挫了锐气,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契机……”
“馆主大人。”
山本勘助挺直脊梁,言道:“吉良少将的定力确实惊人,但……这份定力也给了本家一个『破局』的机会。只要实施『啄木鸟战法』,定能斩其首脑!”
“啄木鸟捕虫时,会先以尖嘴敲击树干背面,待虫子受惊从正面逃出,便能一口吞下。本家可将大军一分为二,趁着大雾与黑夜掩护……”
“分兵?!”
武田信繁大惊失色,立刻打断了勘助的话:“勘助大人,敌我兵力本就相差不大,若我们再将大军分出一半去奇袭。一旦大雾中迷失方向,或是被吉良义持看破,留在正面的本阵将面临被一口吞下的灭顶之灾!这太冒险了!”
“典廄大人说得对,兄长,此计犹如走钢丝啊!”一条信龙也出声劝阻。
晴信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敲,大帐内瞬间死寂。
“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仗?”晴信冷酷地扫视全场,那股「甲斐之虎」的气魄压得所有将领不敢喘息。
“我们没有粮食继续耗下去了,越后长尾军也随时可能南下。与其被吉良义持慢慢拖死,不如将计就计,放手一搏!”
晴信转头,目光凛然地投向身旁的春日虎纲与马场信春。
“虎纲、信春。我决定实施啄木鸟战法。”晴信语气坚决,这是他破局求胜的唯一机会。
“我会召回包围村上的军势,以一万一千军势在正面发动佯攻,将吉良军团的主力吸引至犀川南岸。你们二人,率领六千精兵,秘密渡过犀川,潜入北岸的茶臼山。”
“一旦吉良军下山出战,立刻发动奇袭,将吉良军的中枢彻底斩断!”
吉良义持此刻便是吃定了武田因军粮不足,比吉良救援海津更急的关口,坚守茶臼山,等待长尾家援军,从而在正面及侧面获得更胜武田之优势。
因此,武田必须以这场豪赌,引诱这头小麒麟入局,破其谋略,从而制造能一举底定胜局的战机。
甚至为了确保奇袭万无一失,晴信特命春日虎纲与老成持重的马场信春搭档,其看中的便是虎纲的心思细密。
春日虎纲与马场信春俯身领命,他们深知此战的重要性,不过这六千精兵的调动要瞒过吉良绝非易事,若一旦成功,则将足以决定两家的国运。
|||
四月十六日,深夜。
川中岛的夜,被一场毫无征兆的春雨笼罩。
浓重的湿气与犀川上升起的河雾交织在一起,视线所及不过数步之遥。
在马场信春与春日虎纲的率领下,六千精兵开始移动。这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默剧。
为了彻底杜绝声音,军令极其严苛:马匹的口部全部用布条勒紧(衔枚),马蹄包裹厚厚的麻布以消弭蹄声;士卒们则被要求将口中横衔一枚木楔,防止在泥泞中打滑时发出惊呼。
“拉紧前人的草鞋,莫要走散!”一名组头压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在队伍中传递。
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犀川边的滩涂上。冰冷的河水渗进草鞋,带走体温,但没有人敢发出怨言。
一名身材瘦弱的足轻因为负担沉重的长枪,在没入膝盖的烂泥中踉跄了一下,身旁的同伴立刻死死拽住他的甲胄,两人的呼吸声在迷雾中显得格外沉重。
马场信春策马在队伍侧翼缓缓移动。他的甲胄上涂满了防锈的黑漆,在暗夜中毫无反光。
他仔细观察着这支潜藏在阴影中的别动队,心中计算着渡河的流速。
“美浓守大人。”春日虎纲策马靠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雾太大了,若吉良家在对岸设有物见,我们这六千人便是瓮中之鳖。”
马场信春回望着隐没在雾气中的妻女山篝火,那是晴信大人为他们留下的唯一座标,沉声道:“所以我们才要赌。赌吉良义持此刻正盯着妻女山的篝火,赌这场雾是诹访大明神对武田家的眷顾。”
“弹正忠大人,告诉后队,渡河时人马相连,绝不可被水流冲散。”
刺骨的犀川水漫过腰际,水流拍击着胴丸甲。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感受着河水试图将他们拽向深渊的力量。
在这一刻,没有武士与足轻的分别,只有六千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跳。
当第一批备队踏上对岸的砂砾时,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无声的列阵。
春日虎纲看着自家这群如鬼魅般从河雾中浮现的军势,心中闪过一抹不安。
|||
与此同时。
犀川北岸,茶臼山,吉良本阵。
夜风裹挟着浓重的湿气与水雾,将山头的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大军早已歇息,但吉良义持却并未入帐。
由于空气中水气渐浓,他不放心阵中铁炮的防潮状况,决定亲自带着原田秀政与奥平义贞巡视了前沿各番队的营地。
待确认每一挺铁炮的「雨覆」皆已妥善安置后,这才缓步登上茶臼山最前沿的瞭望台。
义持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双手扶着冰冷的木栏杆,目光犹如鹰隼,死死盯着对岸被黑夜笼罩的妻女山。
“秀政,现在是什么时辰?”义持突然开口,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清醒。
“回主公,已过丑时三刻。”原田秀政恭敬地回答。
义持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指向对岸那连绵的武田营火。
“你们看对面的火光,有什么不对劲?”
秀政与义贞上前一步,仔细端详了片刻。
奥平义贞眉头微皱:“武田军的营火排列得很整齐,依然是『鹤翼』的防守阵型,篝火的数量也与昨日无异……似乎并无不妥?”
“数量没变,但『烟』与『人』变了。”义持眯起眼睛。
“山里的夜风是从南向北吹的。昨日武田军一万八千人的营帐,入夜后为了取暖,篝火燃烧时的柴烟厚重且呛鼻,火光前也总有巡夜与添柴的士卒走动。”
“但今夜,火光虽多,随风飘来的烟气却薄了近乎一半,火堆旁也安静得像是一座空营。”
“主公的意思是……”
原田秀政心思机敏,猛地反应过来,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凉意:“有人在空点火把?!武田军……分兵了!”
“晴信的粮道被我们搅得日夜不宁,他等不到长尾军抵达,必须逼我等决战。”义持的手指在木栏杆上轻轻敲击,大脑正在飞速推演。
“如果他是想撤退,不需要维持这么完整的火把阵。他这么做,是为了掩人耳目。既然正面没有进攻,那消失的这半数人马,去了哪里?”
义持转过头,目光投向茶臼山两侧被浓雾逐渐吞噬的深谷与河滩。
“这就像猎人在山林里捕兽。”义持的声音在夜色中透着骇人的杀机。
“在正面敲锣打鼓,弄出巨大的声响与火光,把猎物吓得从藏身处跑出来。而真正的杀招,早就绕到了猎物的背后张开大网。”
“晴信是把我们当成那头猎物了。他派出了一支别动队,正从我们背后绕过来!”
“主公!若真有数千敌军绕后,加上大雾掩护,本阵危矣!”奥平义贞猛地按住刀柄。
“臣立刻去叫醒各番队大将,准备迎敌!”
“不急。”
义持抬起手,拦住了义贞。他仰起头,感受着脸上越来越浓重的水气,那是即将起大雾的征兆。
“晴信想利用大雾掩护奇袭部队。但他忘了,这场雾,不仅能掩护他,也能掩护我们。”
义持转过身,大步走下瞭望台,暗红色的披风在夜色中翻滚。
“秀政、义贞,立刻去传令全军,不准鸣号,不准点火。所有人披甲、备马。”
“既然甲斐的老虎想从背后咬我们一口,那我们就在大雾散去之前,先撕碎他留在正面的喉咙!”
浓雾,渐渐锁死了整个川中岛。
两头绝世猛兽,都在这片致命的盲区中,张开了最锋利的獠牙。!!!
读了《御门军鉴:信州吉良志》还想读:
[历史军事]分类热门推荐
大唐:都逼我做皇帝是吧!
后汉新纪
北望江山
三国:截胡关张,我真是皇叔!
红楼:风雪青云路
新汉皇朝18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