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城外,法云寺。深夜。
这座作为吉良家菩提寺的古刹,隐没在苍郁的群松之间。
没有京都大寺那般金碧辉煌的飞檐与繁复的雕饰,法云寺的木造山门与本堂仅以原木素漆建成,在岁月沉淀下透着武家特有的古朴与厚重。
山内义治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屏退了侍从,独自一人策马前往城外的菩提寺。
寺内檀香缭绕,吉良家历代先祖的灵位安静地陈列在微弱的油灯下。义治在后院的小径上找到了他的兄长——卸下家督重担后、显得愈发清瘦的足利义秀。
“兄长,还没睡?”义治在大石旁坐下,顺手递过一小壶温好的酒。
足利义秀正坐在月光下,手里把玩着一串漆黑的数珠,身上那件旧羽织随意披着。
义秀看着这个从小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笑了笑道:“睡不着,索性出来听听风声。府中城这几日安静得过头,大概是义持那小子把杀气都带到演武场去了。”
义秀接过酒,浅尝一口,嘴角带着笑:“听说他这两天连觉都没睡好,净陪着鹤王丸在后院耍木剑?”
“是啊,这几日我看他,倒不像个杀伐果断的领主,纯粹是个没主见的爹。”义治笑了笑,拨开酒塞,语气轻松了些。
义秀轻哼一声,敲了敲酒潭子:“这孩子,以前我教他剑术时,他可是最爱躲懒的一个。没想到当了爹,倒勤快起来了。”
义治也喝了口酒:“不过,这孩子也就这几日能当回父亲了。”
义治转过头,看着兄长在月光下斑白的鬓角,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听侍医说,兄长最近常跟善光寺的长老见面……你是真动了出家的念头?想好什么法号了吗?”
“事先说好,太拗口的我不记。”
义秀转过头,看着这个从小由自己拉拔大的亲弟弟,眼中的凌厉散去,多了几分戏谑道:“怎么,怕我剃了头,就没人陪你喝酒了?”
“法号嘛……我这辈子手上染的血太多,太过清净的佛号,怕是连佛祖都嫌弃。我刚才就在琢磨,不如叫『大岳宗震』如何?大岳为山,宗震为雷。”
“大岳宗震……”
义治细细品味,不禁摇头笑道:“大山般的沉稳,雷霆般的杀伐。兄长,你这哪是去念经,简直是换个地方继续当你的『恶鬼少将』。不过,这倒也像咱们吉良家的风格。”
“不然呢?”义秀重重地放下酒罐,斜睨着说道:“这信浓不安分的国人还多著,我不化作佛前的雷霆,怎么替那孩子镇住背后的阴风?”
“哈哈!兄长说的是。”义治笑着说道,随后语气转为感慨。
“亲政跟我说,义持那孩子在上洛名单里,给所有战死的、立功的家臣都求了正式的位阶。这笔『礼钱』,几乎要把家底掏空了。”
“这很像爷爷,不是吗?”义秀看着远处的群山,眼中闪过一抹追忆。
“当年持宗爷爷在京都奉公时,也曾不惜重金结交权贵。大家都说他疯了,但他却对我说过一句话:『天下大乱时,黄金买不到太平;但天下即将重塑时,黄金能买来规矩。』”
“义持现在掏空家底去京都,就是在买定信浓未来的规矩。名分这东西,平时看着虚,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义治听罢,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吐槽道:“说起爷爷,他那性子确实古怪。当年他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让我继承『山内』这个在咱们家谱里根本不存在的苗字。”
“我问他缘由,他只一边喝酒一边大笑,说什么:『足利这名字太重,你是次子,取个听起来像山里人的名字,以后躲在暗处帮你哥哥,这才有趣!』”
“就因为『有趣』两个字,我这辈子就成了山内义治。”义治虽然在吐槽,眼神却无比温柔。
“但爷爷看人真准。现在看来,义持这孩子,外表像你,沉稳持重;但内子里那股倔劲、甚至带着点狂气的性子,简直跟持宗爷爷一模一样。”
义秀点了点头,语气欣慰:“是啊,这孩子比我们强。他能在血泊里一边流泪,一边冷静地跟村上义清置换领地。这种冷酷与慈悲并存的样子,才是能带着吉良家上洛的领主。”
义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神色变得坚毅无比:“兄长,你就安心在寺里修行吧。这趟上洛,无论京都的水有多深,我这把老骨头都会死死守在义持身边。”
“你去吧。至于这大后方……”
义秀拨弄着手中的漆黑数珠,虽然声音平静,但那双经历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眼眸中,却猛然迸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
“义持要上洛,这一步迈得大,动的人心也多。信浓内部那些原本被打服的国人众和寺社势力,肯定会蠢蠢欲动。”
义秀冷笑一声,将数珠重重地拍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虽然在这里念经,但只要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义持上洛时趁机作乱,老夫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再披上那身旧甲胄,亲自替儿子清理门户。让他们知道,『恶鬼少将』的刀,还没生锈呢。”
“有兄长这句话,我便能睡个安稳觉了。”义治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一些。
“说起这趟远行,我打算等上洛归来后,便给家里的太郎丸办元服礼。”
“那小子如今年纪也到了,整日吵着要穿甲胄,我便想着请义持那孩子亲自为他落发加冠,这往后的一辈子,太郎丸就得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堂哥了。”
义秀听后,嘴角微扬:“太郎丸那孩子性格刚毅,元服之后,确实是义持的一大助力。那你收养的那个远江孩子呢?一直让他窝在山内家,倒是委屈了。”
“你是说龟之丞吧。”义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孩子今年十六了,虽然这几年躲在咱们山内家隐姓埋名,但井伊家的子嗣确实不凡,举止进退极有分寸。我打算这次上洛就把他带上,直接交到义持身边当个小姓。”
“这安排好。”
义秀抚着数珠,缓缓说道:“义持身边需要几个背景干净、又欠了咱们吉良家大恩的人。井伊家被今川逼得走投无路,这份救命之恩,足以让那孩子成为最忠心的家臣。”
“是啊,这乱世里,名分是剑,家臣则是握剑的手。咱们这些老的在后头撑着,前头的路,总得让这些小的去闯。”义治慨叹道,随即对着义秀深深一揖。
“兄长,保重。酒喝完了,记得让人送信去府中城,我给你备着。”
两兄弟在月光下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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