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二十二年，仲夏。

　　川中岛的惨烈逐渐在府中城的蝉鸣声中淡去。

　　这半个多月来，虽然领地内各处仍有战后重建的忙碌，但对于吉良义持而言，这段日子是他这几年来难得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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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中城，御馆的后花园内，引自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

　　京子坐在缘侧，正细心地修剪着几支菖蒲。

　　这位年长义持两岁的正室，即便如今已贵为信浓之母，她依然保持着公家出身的优雅与淡然。

　　她转头看向正陪着年幼子嗣玩耍的义持，眼中满是温柔。

　　“夫君，这几日您总算能放下军扇，多陪陪孩子了。”京子轻声说道，将修剪好的花递给一旁的侍女。

　　“仗是打不完的，但孩子长大却是一眨眼的事。”义持抱起年幼的嫡子鹤王丸，笑得爽朗。

　　这时，桥本奈端着刚冰镇好的果子走了过来。不同于往日的步履轻快，她今日走得极稳，一只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前。

　　作为最早嫁予义持，身为商贾出身的侧室，她性格活泼，但此刻眉眼间却多了一份母性的沉稳。

　　她跪坐在一旁，为义持摇着扇子，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主公这几日虽然人在后院，心恐怕早就飞到京都了吧？听说上洛的使者都快把城门踩塌了。”

　　义持苦笑一声，接过果子，正要调侃几句，却发现桥本奈的神色有些异样。

　　“阿奈，妳今日气色倒是红润，只是这扇子摇得比平时慢了许多？”义持打趣道。

　　桥本奈俏脸微红，羞涩地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大夫看过了……说是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这孩子倒是乖巧，知道主公要远行，竟没让妾身受什么苦。”

　　“只是，主公此番上洛，可得早些回来，莫要让这孩子出生时，还没见过父亲的模样。”

　　义持愣住了，随即大喜过望，伸手握住桥本奈的手言道：“好，好！这是我吉良家在川中岛血战后的第一个喜讯。阿奈，妳就在府中城安心养胎，有京子照应，我最放心。”

　　喜悦过后，义持的目光落在阿奈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黯淡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责：“只是苦了妳。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却也不是时候。本家马上要上洛，府库里为了准备礼钱几乎见底，连想为妳多添置些安胎的补品，恐怕都得精打细算。”

　　听到丈夫在这种时刻还在为钱财发愁、为自己愧疚，桥本奈心头一暖。

　　她从义持怀中抬起头，伸出柔夷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柔柔一笑：“主公是做大事的猛虎，怎能被这点黄白之物绊住手脚？刀枪军略妾身不懂，但若论这阿堵物，主公难道忘了妾身是谁的女儿了吗？”

　　义持一愣：“妳的意思是？”

　　“『信浓商会』可不是空架子。”阿奈的眼中闪烁着商贾之女特有的狡黠与自信。

　　“主公大可不必全用现钱。信浓的木材、特产，甚至明年的秋收，都可以作为抵押，以『期票』的形式提前向堺町与越后的豪商周转现银。”

　　她反握住义持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您只管挺直了腰杆去京都求取大义。这笔上洛的礼钱，就当是妾身与这未出世的孩子，为主公备下的践行礼。绝不让您在公卿面前落了半点面子。”

　　义持听罢，眼中满是动容与惊喜。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有妳这位财神爷的女儿在，真是我吉良家之幸。”

　　京子也放下剪子，笑着拉过桥本奈的手：“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夫君此番上洛求名分，这孩子倒像是个小福星，先给家里招来了吉兆。”

　　就在此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庭院外传来。

　　“这后院总算有了点鲜活气！”

　　足利英子一身劲装，大步迈入花园。

　　她刚从校场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水，手腕处有着清晰的弓弦勒痕。

　　“姑母，您刚练完箭？”京子连忙命侍女递上热毛巾。

　　英子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脸，看着义持说道：“春纲那木头自从他父亲战死后，整日泡在军营里疯狂操练赤备。”

　　“他练他的兵，我也不能闲着。我把后院里那些在川中岛阵亡将领的遗孤都召集了起来，亲自教他们弓马武艺。”

　　英子眼神微黯，却透着无比的坚韧：“川中岛的血不能白流。这些孩子现在虽然还会在夜里哭着要爹，但等他们长大，就是吉良家最锋利的刀。”

　　“义持，前方的仗你来打，这后院的武家骨血，姑母替你守着！”

　　义持动容地站起身，对着这位长辈深深一揖：“有劳姑母了。”

　　而在几人对面，真田橘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握着一支狼毫小楷，正对着一份地图写写画画。

　　她的美带着一种山野间的勃勃生机。她是信浓真田家庶流、如今吉良重臣真田盛信的女儿，橘继承了真田家敏锐的战略天赋。

　　她虽然性格开朗，但并不擅长像桥本奈那样言笑晏晏，更多时候，她会用那双聪慧的眼睛观察局势。

　　“夫君。”见义持走近，橘放下了笔。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看桥本奈的小腹，她想表达关心，话到嘴边却成了干巴巴的军事汇报：“远江二俣城的防务，父亲来信说……今川家最近在远江边境调动频繁，似乎在试探我们战后的虚实。”

　　“还……还有，父亲很挂念您，也提醒您，今川义元绝不会放弃任何趁火打劫的机会。”

　　义持看着地图上远江的标记，双眼微眯，内心想到：『今川义元...看来，这趟上洛不仅是为了荣耀，更是必须尽快拿到大义名分，才能在法理上彻底威慑住这头黄雀。』

　　义持看着她那略显局促却眼神明亮的样子，心中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盛信大人是老将，守备远江我最放心。橘，妳不必总想着战事。这次上洛，妳随我同行，也去见见京都的繁华。”

　　橘的眼睛亮了一下，笨拙地想说些感谢的话，终究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些羞赧地埋首于那份划满军略记号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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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中城的热闹背后，是家臣们各自的沉淀与喧嚣。

　　金井春纲出现在了府中城的演武场。自从父亲秀纲战死，他变得更加沉默。

　　他每天除了训练赤备，就是前往城外的吉良菩提寺参拜父亲的灵位。

　　也有人看见他在夜里对着父亲遗留的盔甲独自饮酒，随后又在清晨第一个出现在马场。

　　而「不灭之鬼」大和久兵则成了府中城百姓眼中的谈资。

　　他常穿着那身醒目的绛红阵羽织，在町场中巡视。

　　即便不戴那面惊悚的鬼面，其战伤斑驳的面容亦显得狰狞，但他对小商贩却极其客气，甚至会帮忙搬运重物。

　　“这哪里是鬼，简直是保佑大家的守护神啊。”百姓们私下议论著。

　　久兵此时已下发知行安堵状，领有奥三河三千石。

　　这份安定的优遇，也让这位战场猛将在回报主恩时，多了一份守护子民的温柔。

　　而在幕后，神川亲政则整日埋首于文书之中，他正与山内义治、原田秀政两人商议。

　　“不行，这笔开支太大了。”神川亲政指着清单上的供奉礼金，眉头紧锁。

　　川中岛一战虽然大胜，但抚恤金与修复工事几乎掏空了府中城的积蓄。

　　“主公此番上洛，除了本家的两千精锐，还要为长尾大人准备接风物资。”

　　“再加上要给将军大人、公家名门的『献金』，以及为数十位功臣求官的『礼钱』……山内大人，即便算入越后盐道的利润，库房也仅能支撑这趟旅程。”

　　三人爆发了激烈的争论。吉良家虽然成为了东国有力大名，但这场上洛在政治上是「豪举」，在财务上却是一场「豪赌」。

　　“主公虽然已经采纳了奈殿的提议，打算用信浓商会的『期票』向近畿商人周转借贷……”神川亲政痛苦地揉着眉心，语气中满是不安。

　　“但这等于是把本家明年、甚至后年的产出都提前抵押了出去！若这趟上洛未能如愿换回足够的利益威慑周边，这笔庞大的债务，足以压垮我们的领地。”

　　山内义治看着帐册，深深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这份伴随着荣耀而来的沉重感，一直延续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