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二十三年，四月。长良川。

　　冬去春来，融雪汇聚成滚滚洪流，长良川的水位暴涨，混浊的河水咆哮着冲刷着两岸的泥土。

　　这条美浓的母河，今日注定要被染成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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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良川北岸，鹤山。

　　道三的本阵帷幕内，只听得见外头长良川因春雨暴涨的滔滔水声。

　　帷幕被猛地掀开，一阵夹杂着水气的冷风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主公！”老臣长井忠仲浑身湿透，连甲胄上的泥水都来不及擦，重重地跪倒在道三面前，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各地探子拼死传回的急报……情况，已到了最坏的地步。”

　　斋藤道三盘腿坐在马扎上，手中依然把玩着那柄熟悉的铁扇，他没有看长井，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道：“说吧，高政那逆子，把网收得多紧？”

　　“连日春雨滂沱，我军的弓弦多半松弛疲软，火绳更是受潮无法点燃。”

　　“加上连日退却，兵粮辎重遗失大半，将士们手中的长枪亦多有折损……军械与粮草已然告罄。”长井忠仲的声音开始发抖，将头深深埋在泥水中。

　　“更糟的是，安藤守就、氏家直元等西美浓三人众，已全数打出了『五七桐』的旗号，封锁了我们西撤的所有要道！大半个美浓的国人众……皆已倒向了高政少主。”

　　“敌军总数已达一万七千五百余众，正朝长良川南岸集结。”

　　“而我等身边……只剩下两千七百名残兵了。”

　　帷幕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内无粮草军械，外被重兵合围，甚至连昔日的家臣都反戈相向。

　　这是一盘无论怎么推演都是死局的残棋。

　　“咚！咚！咚！”

　　就在此时，一阵沉闷而密集的战鼓声穿透了雨幕，从长良川对岸沉沉压来。

　　斋藤道三眼眸微动，他缓缓站起身，抓起一旁的长枪，大步掀开帷幕走了出去，长井忠仲与几名侧近连忙跟上。

　　来到鹤山之巅，雨雾恰好散去些许。

　　顺着战鼓的声浪望去，只见高政军先阵以数百面巨大的木盾挡在身前，顶着道三军零星的箭雨，强行踏入湍急的河流。

　　高政展现出了远超道三评价的军事天赋，他将大军分为三段，波浪式地推进，丝毫不给防守方反击的空隙。

　　“新九郎这孩子……”道三看着河对岸那旗帜鲜明的阵型，嘴角竟浮现一抹苦涩的笑。

　　“竟然连老夫最擅长的『流水阵』都学去了。这无能之辈，学得倒是挺快。”

　　在这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军势面前，道三将目光投向了东南方的天际。

　　“信长呢？”道三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了一下，终于问出了手中最后的一张底牌：“看到织田家的木瓜纹旗号了吗？”

　　“主公……”

　　侧近避开了道三的目光，低头哽咽道：“木曾川水位暴涨，高政派了重兵封锁渡口，织田军被挡在大良……迟迟无法过河。”

　　唯一的退路被封死，最后的援军被天险阻隔。

　　道三沉默了片刻，看着下方咆哮的长良川，随即发出了一声狂放的长笑。

　　笑声在山巅回荡，声音中满是枭雄末路的凄凉与释然：“也是，这本就是老夫自寻死路。”

　　狂笑过后，道三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那一身陈旧的黑漆甲胄在阴天下显得格外冷峻。

　　“全军，下山！”道三猛然挥动铁扇，那是最后的冲锋信号。

　　随着高政军主力成功登陆，两军在川北的一片泥泞平原展开了最原始且惨烈的肉搏。

　　“蝮蛇的牙齿还没掉光呢！杀！”

　　长井忠仲嘶吼着，率领道三的旗本精锐如同一枚钉子般强行扎入高政的先阵。

　　道三军虽然人数居于绝对劣势，但这群老兵深知今日必死，每一刀挥出都不留余地。

　　一时间，高政军的前线竟然被这股疯狂的死志冲得隐隐崩溃，断肢与破碎的甲片在泥水中翻滚。

　　然而，高政冷冷地坐在后方的指挥位上，他并未动摇，而是冷酷地挥动军配，让预备队源源不断地压上去，用人数生生磨平道三军的锐气。

　　“取道三首级者，赏领万石！”

　　这道命令如同火上浇油，高政军的足轻们发疯似地涌向那面残破的道三旗帜。

　　战场中央，双方的士兵在深及小腿的泥沼中扭打，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碎了就用牙咬。

　　一名道三的老臣被十几杆长枪同时贯穿，却在断气前生生拉下了三名敌军落马。

　　惨烈的哀鸣声与兵器撞击声，甚至盖过了长良川的波涛。

　　“主公！挡不住了！侧翼的安藤守就已经绕过来了！”一名满脸是血的侍从冲到道三马前跪倒。

　　道三看着眼前这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他知道，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高政用他传授的兵法，正在一寸一寸地绞杀他的生命。

　　“够了。”道三翻身下马，手中长枪横在一侧，目光穿过层层血雾，看向了远方那面属于高政的大将旗帜。

　　“人数的绝对差距，果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啊……”

　　“杀——！”

　　眼看大局已定，斋藤高政亲自跨马冲入阵中，他那如小山的身躯所到之处，道三军的士兵如枯草般倒下。

　　高政发疯似地寻找着那个象征着他一生阴影的男人。

　　最终，在鹤山脚下的一片泥泞中，两支旗帜相遇了。

　　道三身边的侍从一个个倒下。

　　高政麾下猛将小牧源太挥舞长刀，凭借蛮力狠狠砸在道三的枪杆上。

　　“锵！”一声脆响，道三手中的枪杆断裂，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撞飞，摔入泥水中，头盔散落，花白长发披散。

　　“父亲大人。”高政勒住马，看着地上那个狼狈的、衰老的、曾经掌控美浓呼吸的男人。

　　斋藤道三支撑着身体坐起，看着眼前的男人，冷笑道：“高政……你杀了老夫，这美浓便成了无主之物，你守得住吗？”

　　“死到临头还在妄想吗，父亲。”高政默默举起手中利刃。

　　“哼，老夫在黄泉路下等着你。”

　　长良川的河水在脚下咆哮，混杂着红白相间的泡沫。

　　随着长刀划破空气的悲鸣，道三的首级被举起时，天空恰好划过一道闷雷。

　　这条活了六十余年的「蝮蛇」，最终死在了自己亲手浇灌出的剧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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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长良川南岸的大良。

　　“混帐！给我冲过去！谁敢后退一步，我亲自斩了他！”织田信长浑身湿透，他的战马已经跑到了口吐白沫。

　　自得知高政将道三围困在鹤山的那一刻起，信长便陷入了疯狂。

　　他不顾林秀贞等家老「兵力悬殊、孤军深入」的死谏，强行征召了清洲城内所有的兵力。

　　带着一群由武士、杂兵甚至热田搬运工拼凑出的两千杂牌军，疯狂冲杀，试图打通前往鹤山的通道。

　　然而，高政布置在河岸的精锐军势如铜墙铁壁，硬生生将信长阻隔在对岸。

　　“殿下！不能再冲了！高政的军势在对岸架起了铁炮，那是陷阱！”家臣们死命拉住信长的缰绳。

　　“放手！”信长面目狰狞，手中的太刀因频繁挥砍已崩裂，他在雨中嘶吼着。

　　“归蝶还在城里等着！那老头子可不能死！给我杀！”

　　当一名探子跌跌撞撞地跪在信长马前，哭喊出「鹭山大人已战死」时，信长僵住了。

　　“大傻瓜……”信长手中的铁炮沉重地垂下。

　　他望着对岸燃起的滚滚黑烟，那是他岳父的梦想被焚毁的烟雾。

　　归蝶交给他的不仅是美浓的希望，更是这乱世中难得的一份信任。

　　而现在，他只能隔着一条咆哮的长良川，看着这一切崩塌。

　　“主公！高政的大军正朝我们包抄而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重臣们强行拉住信长的马缰。

　　“斋藤高政！”

　　信长对着对岸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那声音中饱含着屈辱、愤怒与复仇的火种

　　“这美浓，我早晚会亲手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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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回南信浓府中城。

　　吉良义持坐在廊道上，听着使番呈上由秋山虎繁快马送回的详细战报。

　　“道三死了，信长撤回尾张，美浓，现在是斋藤高政的了。”义持拨动炭盆中的余烬，烟雾在冷空气中缭绕。

　　“主公，道三大人留下的那封让渡状，现在成了本家最锋利的剑。”沼田佑光在一旁低声言道。

　　“信长殿下名正言顺继承美浓，而我们，则握有这份名分的『最终裁夺之权』。”

　　“只要织田家在美浓受挫，本家随时可以依据密信，以『匡扶大义』之名，从信浓出兵西进。”

　　吉良义持缓缓起身，目光深邃。

　　“传令各军，道三之死，象征着旧时代的终结，从今日起，本家要大举招纳从美浓逃亡而来的职人与武士。”

　　“高政弑父，必定大失人心，这正是本家蚕食美浓的大好时机。”

　　“长良川在上演血刃骨肉的戏码，本家就在信浓暗中织网。”

　　“我要让这场战火逼出的每一个人、每一柄刀、每一张纸，都顺着木曾谷流进本家的廪仓。”

　　他转头看向一直静静旁听的山内义治：“叔父，我与佑光带兵去关东这段时间，美浓这盘残局，就交由您在后方与虎繁联手坐镇了。”

　　“哈！老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