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天文二十三年,五月初。
随着上野国的全面平定,以上杉、吉良、长野为核心的联军,规模已达到惊人的三万五千余众。
这支庞大的军势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越过神流川,正式踏入了武藏国的地界。
武藏国是这片关东平原最肥沃的土地,自「河越夜战」后便一直是北条家的禁脔。
然而,随着管领大军的到来,原本看似稳固的北条外围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首当其冲的,便是扼守北武藏咽喉的重镇——钵形城。
这座要塞占尽荒川之险,原本是北条家抵御北方的第一道铁壁,但在三万五千联军绝对的兵力优势与「管领大义」的威压前,城内守军根本不敢出城迎战,只能紧闭城门。
上杉政虎深知兵贵神速,并未在这座坚城下过多纠缠。
他果断留下部分上野国人众将钵形城死死围困,切断其通讯,随后率领主力犹如一柄利刃,继续向东南挺进。
当大军推进至武藏深谷城时,深谷城主——深谷上杉家当主上杉宪盛,并未做任何抵抗,而是亲自率领族人出城十里相迎。
深谷上杉家身为扇谷、山内两脉之外的上杉名门支流,在北条家的高压下苟延残喘多年。
令人瞩目的是,上杉宪盛并未先拜见政虎,而是径直走到身后有左京大夫旗印的上杉义宪马前,深深伏地叩首。
“深谷一脉,恭迎管领继承人、左京大夫殿下重返武藏!愿为殿下前驱,讨伐北条逆贼!”
看着这支拥有纯正上杉血脉的支流向义宪俯首称臣,周围原本还在观望的武藏国人众顿时开始窃窃私语。
宪盛心里很清楚,若他先拜见政虎,那深谷家就只是慑于越后军威而投降的无数武藏土豪之一,毫无分量可言;但他选择拜见拥有『左京大夫』与『相模守』头衔的义宪,便是向全关东宣告——深谷家认可了义宪作为『上杉宗家正统』的法理地位。
他在用深谷家仅存的血脉背书,换取未来在吉良与上杉共治关东的体制下,那份『首位归附』的破格红利!
『好一个苟延残喘却眼光毒辣的老狐狸。』义持看着弟弟义宪从容不迫地翻身下马,亲手将上杉宪盛扶起,满意地微微颔首。
随后,义持将目光微不可察地投向了不远处的上杉政虎。
这位越后之龙端坐在『放生月毛』上,素白的僧帽下,那双清冽的眼眸平淡如水。
义持注意到,政虎的眉毛似乎微微上挑。
以政虎那洞若观火的直觉,怎会看不穿上杉宪盛这种充满市侩算计的效忠?这种利用宗家血脉来抬高自身身价、甚至刻意在两位统帅之间制造微妙失衡的行为,无疑是沾染了污浊的功利。
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并没有发作,也没有出声打断。
这段插曲过后,大军没有丝毫停歇,兵锋一转,直指武藏北部的咽喉重镇——忍城。
这座城池修筑在利根川与荒川交汇处的沼泽之上,被人敬畏地称为「龟城」或「浮城」。
是由成田氏先代家主成田亲泰于延德二年筑成。
人如其名,忍城的防御与水脱不了关系,城池四周全是成片的水田与深不见底的低洼湿地。
即使是数万大军也无法在泥沼中展开阵型,只能沿着几条狭窄的土道,以极少的兵力排成长蛇阵添油进攻。
更令人绝望的是,整座城池并非建在一整块平地上,而是成田家耗费数十年,将沼泽中的十余块高地人工加固,在上面修筑城寨。
十几个小寨子环环相扣,仅靠沼泽间的隐密小路联通。
打一座忍城,就等于是在泥沼里同时强攻十几座互相支援的大规模城寨群。
“这可真是……一座难攻不落的坚城啊!”
远处的小山丘上,联军本阵。
以长野业正为首的几名上野大名簇拥在上杉政虎与吉良义持身旁,俯瞰着下方被水雾笼罩的忍城,发出了这句毫无建树的感叹。
上杉政虎骑在「放生月毛」上,清冷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城墙再厚,也挡不住大义之师。”
政虎将手中军配猛地指向下方的十几个城寨,干脆俐落地分配了战区:“既然展不开阵型,那就十面合围!各家大名分包一个城寨,没有取巧之路。”
“明日拂晓,全军从所有栈道同时发起蚁附之攻,克期下城!”
此言一出,周围的上野诸将皆是脸色一白。
政虎的战法是最传统、也最残酷的「血肉填壕」。
以联军庞大的人数优势,就算是用尸体填,确实也能把忍城周围的沼泽给填平。
但这意味着,担任主攻的上野各家农兵,将付出极其惨痛的伤亡代价。
就在这气氛凝重之际,西上野的领袖长野业正上前一步,适时地出言劝阻。
“管领大人且慢!忍城占尽地利,若强行蚁附攻城,我军必定死伤惨重,有损士气。”
这位被称为「上州黄斑」的老将抚了抚花白胡须,主动请缨道:“老臣不才,愿入城劝降一试!忍城城主成田长泰,其正室正是老臣的亲生女儿。”
“凭着这层翁婿与姻亲的关系,加上如今管领大人的大军军威,老臣有七成把握,能让他成田家不战而降。”
上杉政虎本就不喜这种驱使士兵去送死的泥沼烂仗,见长野业正愿意出面,立刻点头应允:“既然长野大人愿意以大义说服成田氏,那这件事便拜托了。”
上杉政虎随即转身,招呼诸将返回大帐商议后续的军机。
而在本阵的边缘,吉良义持骑在黑马上,与军师沼田佑光并肩而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义持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关东大名,眼神露出一抹深思。
“主公,看见了吗?”
沼田佑光轻摇羽扇,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冷笑,压低声音道:“表面上风轻云淡,口称大义,心底里却都在祈祷长野大人的劝降能够成功,谁也不愿让自家的儿郎去忍城的泥沼里送死。”
“这就是关东名门的底色。”
义持冷眼旁观着那些大名的背影:“阪东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就如同……一群披着狼皮的羊。”
迎着联军诸将那充满期许的眼神,长野业正没有耽搁,当日便带着几名随从与管领的旗帜,乘着小舟驶入了忍城的沼泽。
而在长野业正入城交涉的同时,武藏平原的局势正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各地收到管领檄文的大名、国人众,也带着各自的军势如潮水般汇集而来。
一路上,使番的通报声此起彼落,马蹄声由远及近,几乎未曾停歇。
“报!常陆国守护佐竹义昭大人,率精锐五千,已于东侧平原扎营!”
“报!下野国宇都宫广纲大人,率军两千五百,奉檄参阵!”
“报!下野国小山高朝大人、结城晴朝大人,共率军四千抵达!”
“报!常陆小田氏治大人、安房里见义尧大人共七千余众,已借道下总国,自武藏东面转道会师!”
关东平原上那些被北条家压制多年的群雄,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纷纷倾巢而出,率领部众前来参阵。
这支由核心主力与关东诸将拼凑而成的庞大军团,兵员总数已迅速膨胀至近八、九万之众。
旌旗遮蔽了地平线,军营连绵数十里,入夜后的营火如同坠落人间的星河。
在这近十万大军的旌旗海洋中,上杉家的「毗」字旗与「乱龙」旗高悬于本阵,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大义威严;而在其侧翼,吉良家那五旗并列的阵列与金光闪烁的「金轮白虎立」马印,则散发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链出的武威。
两股气场交相辉映,压得所有前来参阵的关东诸侯都喘不过气来。
而随着众大名的齐聚,当大军在忍城外完成集结时,这场战争的性质已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从单纯的军事讨伐,演变成了一场震天动地的政治示威。
身处忍城之内的守将成田长泰,面对的早已不是三万五千人,而是城外那与日俱增、最终达到百倍于己的恐怖兵力差距。
外援彻底断绝的残酷现实,加上岳父长野业正的极力劝说,彻底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成田长泰深知,城外那无边无际的军阵已经化作整个关东倒戈的洪流大势,再强行守下去,不仅毫无意义,更会招致全族覆灭。
很快,他便在城内家臣的簇拥下,无奈下令打开城门,率众降服。
忍城的陷落,如同推倒了武藏平原上最致命的一块骨牌。
位于忍城西南方、原本还在指望忍城牵制联军侧翼的松山城,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松山城主上田朝直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燃起的烽火,又看着城外绵延数里的联军营帐与如林的长枪,自知孤城难守,若强行抵抗唯有城破族灭一途。
最终,他黯然选择大开城门,携城兵一千降服关东管领。
至此,武藏国的北方门户彻底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