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一台年纪比顾闻还大的电暖器，嗡嗡作响地吐着橙红色的热风。

　　爱莎就坐在它旁边，身上裹着奈亚不知道刚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终于好了一些。

　　“所以，“她盯着顾闻，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调子，“你的意思是，你这家店……这个叫'拉莱耶'的特异点，拥有的能力是'改写现实'？“

　　“不是改写。“顾闻纠正道，在她对面坐下，“如果非要说的话……更像是'投掷骰子'。你玩过跑团，你应该知道，骰子落下之前，没有人知道结果是什么。剧本里的选择会影响走向，但最终的'判定'是由骰子决定的。“

　　“你的那个二十面骰。“

　　“对，就是它。“顾闻点头，“你在剧本里选择保护那两个女孩，这是你的自由意志。但让'安娜存活'这个结果具现到现实中……严格来说，这不是我设计的，而是系统产生的'因果干涉'。“

　　他说着，调出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翻到【用户系统】那一页，显示爱莎的稀有度是SR。

　　“你在系统中属于SR级的'特殊用户'，而特殊用户往往会触发一些……额外的剧情分支。“

　　爱莎刚刚经历了太大的诡异，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引起她的不可思议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爱莎放下手中的杯子说道，“队长说我精神出了问题，让我去协会做净化。杰洛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而我家里……“

　　她停顿了很久。

　　“……安娜给我做了土豆泥。和十年前她最后一次给我做用的是一样的做法。她笑着说'姐姐今天工作辛苦了'，问我明天能不能早点回来。“

　　顾闻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一个刚穿越过来想要安稳经营小店的普通人，处理这种问题，明显超出了他的能力。

　　“要不……给她跑个团排解一下？”顾闻脑海中蹦出了这个想法。

　　“老板。“奈亚的声音响起，“根据我的经验，你现在的表情透露出你刚刚产生了一个馊主意。“

　　“我在思考解决方案。“顾闻瞪了她一眼，然后看向爱莎，“爱莎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恨她吗？“

　　爱莎猛地抬头。

　　“我是说，现在的这个安娜。“顾闻认真地问道，“她不是你的幻觉，不是怪物，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做饭、会笑、会叫你姐姐。那……你恨她吗？“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暖器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恨她。“爱莎终于开口，“我恨的是……如果她活着，那我这些年的痛苦算什么呢？我把自己磨成一把刀，就是为了给死去的家人复仇。但如果他们从来没有死过——“

　　“他们死过。“

　　奈亚忽然说话了。

　　爱莎和顾闻同时看向她。

　　奈亚正趴在柜台上，用手指无聊地戳着桌面。她的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半死不活的样子，但说出的话却字字珠玑。

　　“安娜确实死过。你记忆里的那些画面——被啃咬的村民，被抓走的父母，在你怀里停止呼吸的妹妹——都是真的。“奈亚抬起头，白紫挑染的头发遮住了一只眼睛，“但现在，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世界线里，她也确实活着。“

　　“所以这不是'替代'，而是'叠加'。“顾闻顺着奈亚的话往下说，心脏砰砰直跳——他感觉自己正在触碰一个极为重要的系统机制，“两个状态同时存在。你记得她死去的那个世界，而现在你生活在一个她活着的世界。“

　　爱莎的表情凝固了。

　　“这不可能。“她说，但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笃定，“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两种状态。这是悖论。“

　　“在常理下不可能。“顾闻摊手，“但爱莎小姐，你忘了我们现在身处的是什么世界了吗？这里有特异点，有调查员，有能召唤死灵的邪术徒，还有一家能把人拉进剧本里掷骰子的破店。在这个世界里，'不可能'三个字是最廉价的。“

　　爱莎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可可，棕色的液体表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我需要看到证据。“她说，“证明你所说的一切。证明安娜的'存在'是由你的系统导致的，而不是我的精神出了问题。“

　　“你要什么样的证据？“

　　“再跑一次团。“爱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决绝，“如果真的是你的系统能干涉现实，那再跑一次团，应该还能产生这种'效果'。“

　　顾闻和奈亚再次对视了一眼。

　　“老板，“奈亚耸耸肩，“你的客人要求售后服务呢。“

　　“嘶，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顾闻揉了揉眉心，感觉头有点疼，“但爱莎小姐，你应该明白，跑团不是许愿机。不是说你想要一个结果，骰子就会给你那个结果。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系统面板上的警告说出来。

　　“而且，这种'因果干涉'属于进阶功能，以我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掌控。换句话说，下次再跑，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就让它发生，无论结果好与坏。“爱莎站起身，毛毯从身上滑落，露出已经半干的猎服，“我需要知道真相。如果安娜的存在真的是因为那次跑团……那我至少要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她的眼神很坚定，但顾闻能感受的出来，她在竭力隐藏自己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对真相本身的恐惧。

　　“好吧。“顾闻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向柜台后面，“奈亚，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再跑一次《腐烂之夜》。“顾闻说，“但要调整一下剧本。这一次，我要亲自进去看看。“

　　奈亚挑了挑眉：“老板，你自己进剧本？你确定？系统挑战任务《灰城堡》还在倒计时呢，你要是在里面出事——“

　　“系统挑战任务有时间限制，但没有说不能暂停。“顾闻打断了她，从柜台下面翻出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而且，我不打算以'主持人'的身份进去。我要以'玩家'的身份。“

　　“你？玩家？“

　　“对。“顾闻翻开笔记本，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设定和数值，“我要看看，从玩家的视角，这个剧本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爱莎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顾闻忙碌的背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眼神空洞。

　　“顾闻。“

　　“嗯？“

　　“如果我在剧本里再次遇到安娜……“

　　顾闻停下笔，回头看向她。

　　“那就做你想做的事。“他说，“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

　　爱莎的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奈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两二人，然后转身走进了里间。

　　“我去拿道具。“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顺便一提，老板——“

　　“什么？“

　　“你刚刚那句'你不是一个人'，真的好油腻哦。“

　　“……你能不能闭嘴？“

　　“人家忍不住嘛。“

　　顾闻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他低头看向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腐烂之夜》二周目——因果调查团】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落笔的瞬间，系统面板上闪过一行小字：

　　【警告：因果回溯将产生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是否确认？】

　　【是/否】

　　顾闻选择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