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食堂里的气氛一度十分诡异。
由于早上的俯卧撑做得太狠,此时每个人的两只手都像是装了高频马达,抖得残影都快出来了。
赵大财歪着头,两只手死命地攥着一个白面馒头,试图往嘴里送。
可那馒头在他手里跟活了似的,愣是在嘴唇边上来回横跳,就是进不去。
“我想念我爸雇的那个私人厨师了……真的,哪怕是他做的最难吃的意式浓缩意面,起码我能用叉子卷着吃,不用在这儿练帕金森式啃馒头。”
周玄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猪肉炖粉条,那勺子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不规则的运动轨迹。
等好不容易送到嘴边时,勺子里的汤汁已经撒了一半在作训服上。
“俺……俺想直接拿脸扎进盆里吃。”岳鹏的大手捏着筷子,那筷子在他手里简直比绣花针还难使。
他试了几次想夹块红烧排骨,结果由于手指不听使唤,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脆响,引得旁边二排、三排的兵纷纷侧目,瞅见一排这副惨相,都不免一脸同情。
“幸亏当初老子没去一排。看着挺威风,抓了歹徒立了功,结果回来就被当成蛤蟆练。这红烧肉香是香,可你得能塞进嘴里啊。”
就在一排战士们跟饭菜艰苦卓绝地搏斗时,陈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哟,看来大家伙儿胃口都不错啊。”
陈锋笑眯眯地看着满头大汗的众人,“怎么着,大财,这肉不合胃口?我看你这馒头在嘴边闻了半天了,是想给它超度一下?”
“报……报告排长!”赵大财吓得手一抖,馒头直接掉进了菜汤里,溅了他一脸油。
“没……没有,好吃,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毕竟这也是咱们炊事班老王的一片心意。”
陈锋感叹了一声,突然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全排,:“但是啊,兄弟们,我看大家吃饭的姿势,有点太文雅了。咱们侦察连是什么?是狼!狼吃东西是什么样的?那是抢,是吞!只有地里的绵羊,才会搁那儿慢条斯理地嚼那两口青草。你们觉得自己是羊吗?”
周玄暗叫不好。
这狐狸每次开始讲大道理,准没好事。
“我突然想起来,咱们下午的训练科目排得挺满。”
“所谓练兵先练胃,为了让大家更好地理解什么叫侦察兵的血性。我决定……”
陈锋道:“从这餐开始,以后不管早餐中餐还是晚餐,咱们把吃饭时间压缩到十分钟以内。时间一到,不管你碗里剩下的是骨头还是龙肉,全部带回!该休息休息,该训练训练”
“什么?!”
赵大财差点就要哭出来了,“排长,我这排骨还没啃呢!我这抖了半天,刚看准位子……”
陈锋弯下腰,贴在赵大财耳边,笑眯眯地道:“大财,看来你对狼的理解还不够深刻。”
“狼在抢食的时候,可不会抱怨骨头硬。计时开始。”
一排的战士们先是一愣,随即三个桌子瞬间炸开了锅!
赵大财顾不上什么帕金森不帕金森了,直接扔掉筷子,两只手抓起菜汤里的馒头,胡乱往嘴里塞。
岳鹏更狠,直接端起装满饭菜的大铝碗,仰起脖子就开始往嘴里倒。
周玄则是迅速把菜压进大白米饭里,也不管烫不烫,拿着勺子疯狂地往嗓子眼里塞。
其他战士也基本有样学样。
他们太清楚这个排长的脾气了。
周围二排、三排的士兵们全看傻了。
刚才还是一群伤残人士,现在瞬间变成了一群饿死鬼投胎。
“卧槽,这吃相,陈排长这是把他们当牲口养呢?”
“咳咳!咳!”赵大财因为塞得太急,一粒大米进气管了,憋得老脸紫红。
陈锋见状,还很关心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大财,别急,慢点。还有一分钟呢。你看,只要潜力一逼,你这手不就不抖了吗?这叫什么?这叫饥饿疗法。”
赵大财一边咳,一边在心里问候了陈锋的祖宗十八代。
午休时间。
一班班房内。
“老周,你说陈排长这脑子到底咋长的?折腾人的法子一套一套的,还都他妈挺有道理。”
赵大财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悠悠说道。
周玄靠在床头,正用还有点抖的手翻着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边的《弹道学》:
“知足吧,好歹让你吃饱了。行了,别琢磨了,抓紧时间眯会儿。”
周玄把书放到枕头边,拉过被子,“下午还不知道有什么幺蛾子呢。”
午休的哨音早已响过,营房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可周玄闭着眼,却睡不着。
手臂的酸痛感还在,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脑子里那些弹道公式和风偏计算。
正想着要不要爬起来再去学习室算两页,突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砰……砰……砰……”
很轻,但很有节奏。
像是拳头打在沙袋上的闷响,隔着营房的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周玄睁开眼,侧耳细听。
没错,是击打声。
这个点儿,全连都在午休,谁会跑到训练场去打沙袋?
反正也睡不着,周玄干脆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悄悄推开宿舍门溜了出去。
营区里静悄悄的。
周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绕过营房,穿过器械场,来到了那片简陋的露天格斗训练区。
然后,他看见了陈锋。
陈锋没穿作训服,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用背心,下面是条迷彩短裤。
他正对着那个悬挂在铁架上的老旧沙袋,一拳一拳地打着。
拳头接触沙袋的瞬间,整个沙袋都会猛地一荡,发出沉闷的声音。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背心上已经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身上。
周玄没急着走过去,而是靠在一根单杠的立柱后面,静静地看。
陈锋的打法很特别。
不是那种为了追求力量而猛冲猛打的蛮干,也不是花哨的套路表演。
他的每一次出拳,脚步的移动,身体的扭转,都有一种精准的控制感。
“看了半天,看出什么门道没?”
陈锋突然停了手,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熟悉的、笑眯眯的表情。
周玄愣了一下,从立柱后面走出来,立正敬礼:“排长好!”
“行了行了,午休时间,没那么多规矩。”
陈锋摆摆手,从旁边凳子上拿起一条毛巾擦汗,“怎么,睡不着?还是手臂酸得难受?”
“报告排长,都有一点。”
“正常,早上那点量,对你们来说是狠了点儿。”
陈锋在凳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别站得跟根电线杆子似的,我看着累。”
周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
凳子是水泥砌的,冰凉。
“排长,您怎么不休息?”。
“我?”
陈锋淡然道:“在军校养成的毛病。中午不活动活动,下午没精神。再说了,这身板得天天磨,一天不练就生锈。”
他说着,又露出了那标志性的笑容:“你小子可以啊,早上那报纸,最后那角尖儿,真不是我故意整你。那风是真邪性,呼啦一下就给你吹干了。”
周玄心里暗骂:信你才有鬼。
但嘴上只能说:“是我动作慢了,没及时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