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惊讶后，林舒回过神来，开始环顾四周。

　　他看着悬挂在两侧的一幅幅被后世传颂的名画，开口问站在他面前的莫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莫奈先生您的《日出·印象》应该也参展了，对吧。”

　　“没错，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莫奈带着林舒往里走，但眼神中略微有些失落。

　　林舒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作为一名生活在21世纪的美术生，他当然知道莫奈失落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从商业上来说，这场美术展会最终失败了。

　　无论在哪个时代，艺术创作总是离不开钱的话题。

　　这场无名艺术家展览举办的起因，是莫奈、雷诺阿等艺术家的作品被法国沙龙展拒之门外。

　　他们决定不再等待官方的施舍，自己搞一场美术展会。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不如人意。

　　在林舒所学的教科书上，后世对这场无名艺术家展会的评价是：其打破了官方沙龙对艺术展览的垄断，最终改变了后世观看艺术品的方式。

　　但对于这场展会本身，或者说对于举办此次展会的莫奈、雷诺阿等人，这场展会无疑是失败的。

　　因为最终这场展会所获得的净利润只有九百法郎出头，许多参展的艺术家在这次展会上一幅画都没能卖出去。

　　莫奈本人最终也只拿到了两百法郎。

　　就连他们为举办这次展会而成立的“无名艺术家合作社”也因财政问题在这之后很快解散了。

　　林舒跟着莫奈往里走去，一路上没太多人，只有零星几名游客在展会现场观赏画作。

　　此情此景能很直观的说明这场展会在商业上的失败。

　　最终二人来到大厅一角，在那幅林舒近些天来已经无比熟悉的画作面前站定。

　　那是《日出·印象》。

　　这幅被后世炒到天价的艺术品，在它诞生两年后的今天依旧籍籍无名，安静沉睡在美术展大厅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很冷清吧。”莫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们的展会压根没多少人来看，也没多少画作卖出去。”

　　看着这位正处于人生低谷的大艺术家，林舒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先生不必感到沮丧，您的画作无疑是优秀的，总会有被世界承认的那一天。”

　　只不过按照林舒所知道的历史，以《日出·印象》为首的印象派画作名扬天下大概还需要近十年的岁月。

　　“哈哈哈或许吧……”莫奈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失落。

　　“但说实话，这两年来除了林先生你以外，其他人对这幅画的评价大多都不太好，最近有个记者在参观完我们的展会后，专门发表了篇文章来讥讽我们。”

　　“他在这文章里用我的画作标题自己造了个词，叫印象派，他用这个词来挖苦我们，说就连半成品的墙都比我的这幅画要完整。”

　　林舒心底微微一动，这事他也在教科书上看到过，如果林舒没记错的话，那位记者名叫路易·勒罗瓦。

　　这人是个喜欢用夸张文章来博人眼球的评论家，这种人在互联网时代一般被叫做带节奏营销号。

　　这人的名字被历史记住还真和他发的那篇文章有点关系。

　　林舒回忆着自己所知道的艺术史趣闻，顺水推舟地往下说：“那既然别人给这幅画的风格取了个名字叫印象派，那我觉得或许你们可以接受这个名字？”

　　听到林舒的话莫奈愣了一下，问：“我没太懂，林，你的意思是？”

　　林舒微微一笑：“既然别人因为你们的画作与沙龙展官方偏爱的细腻画风不同，讽刺你们为印象派，那你们不如接受这个名字，就直接大大方方称呼自己为印象派画家。”

　　“可……”莫奈稍微有些没跟上林舒的脑回路，“这难道不是一个贬低我们的称谓吗？”

　　“语言的概念是会随时间变化的，随着时间更迭，一些词语的意思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这点是林舒的亲身经历，比如在现在的互联网语境下，“神人”、“逆天”这些词语所表达出来的意思就已经和十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历史上上“印象派”这个词也经历过这样一次语境的变化。

　　最开始这个名字就是来源于那位艺术评论家路易·勒罗伊的讥讽文章，是一个很阴阳怪气的称谓。

　　但在这次无名艺术家展会失败后，莫奈等人反倒是顺水推舟，开始自称为印象派画家。

　　后来经历了许多岁月，当这些此时此刻尚且无名的艺术家们纷纷名扬天下后，印象派这个称谓的感觉也从阴阳怪气的讥讽，真正变成了一个美术流派。

　　而林舒现在正在做的，不过是顺着历史的走向顺水推舟罢了。

　　“你们大大方方自称为印象派，说不定反而能形成一种区别于传统画作的独特风格。”林舒微笑着说。

　　莫奈听完林舒的话愣了一瞬，随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思考着什么，林舒只是轻笑了几声，没再多说。

　　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变得模糊起来，林舒知道自己这是快要回去了。

　　这次会面，他和这位大艺术家交谈得不多，也不像上次那样，莫奈当着他的面完成了一幅画。

　　但林舒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收获比上次要少。

　　笔记给他的一项提示是让他去尝试理解莫奈在创作画作时候的心境。

　　而他从莫奈眼中看到的那些情绪，那些困惑与迷茫，对于理解这位大艺术家的心境是极其重要的。

　　哪怕是那样的天才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即便是莫奈，也是在经历了近十年的困顿岁月后，才最终得偿所愿。

　　这些东西林舒都在教科书上学到过，但在教科书上学过和亲眼看过完全是两码事。

　　他觉得自己或许能理解一些莫奈的心中所想了。

　　对于一名画家来说，理解了这点，便是字面意义上的价值千金。

　　眼前的场景开始扭曲，林舒临行前最后对这位正处于困顿岁月的艺术家说了一句：

　　“再会，莫奈先生，我有预感，下次见面时，您一定成为了名扬天下的大艺术家。”

　　“林？”

　　听到林舒的声音逐渐远去，甚至变得有些空灵，莫奈抬起头，看向林舒刚刚站的地方。

　　但林舒此时已经不见了身影，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