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不瞒您说,萧霄这孩子,是我打算当接班人培养的。”
“他资质好,心性也正,学东西快,也肯下苦功。我这一身的本事,往后都得传给他。”
他转过头,看着萧霄,目光里带着一种师父看徒弟时特有的那种既严厉又疼惜的神色。
“接下来,他就要学擤气了。”
赵文瑄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擤气反震魂魄的苦头,我自己吃过。那滋味……不好受。我当年要不是命大,遇着了您,现在指不定在哪躺着了。”
他转回头,看着王子仲,双手捧着那张药方,郑重其事地朝老人点了点头。
“王老,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王子仲笑着摆了摆手。
“这就对了。”
赵文瑄小心翼翼地把药方叠好,揣进大褂的内兜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妥当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雅间角落的一张条案前。
条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几支粗细不一的毛笔,砚台里还有半池墨,是平日里给票友们写节目单用的。
赵文瑄抽出一支小楷狼毫,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他闭上眼睛,静立了片刻。
再睁眼时,笔已落纸。
赵文瑄的字算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力透纸背。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行一行地铺展开来。
过了约莫两刻钟,赵文瑄放下笔,拿起宣纸轻轻吹了吹墨迹,等它干透了,才双手捧着递到王子仲面前。
“王老,这就是气口的功夫。从吐纳入门到呵气成风,每一个阶段的要领我都写清楚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连同宣纸一起递了过来。
“这本是萧霄平日里练功时,我给他记的笔记,里面有我自己的心得体会,还有几个容易出错的地方我特意标了出来。您一并拿着,比光看口诀要实在些。”
王子仲双手接过,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郑重地道了声谢。
“赵先生,这份情我记下了。”
赵文瑄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惶恐又是惭愧,双手抱拳,连连拱着。
“不敢当不敢当。王老,您说这话可就折煞我了。跟您对我的恩情比起来,这点东西算个什么?”
王子仲将宣纸和册子仔细收好,站起身来。
赵文瑄和萧霄一直送到广德楼门口。
七月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赵文瑄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又朝王子仲抱了抱拳。
“王老,您慢走。改日我带着萧霄登门拜访。”
王子仲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在萧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好好跟你师父学。”
萧霄红着脸应了一声:“是,王老爷子。”
王子仲转身迈步,周元跟在旁边。
两个人走出巷子,拐上了大街。街上的热气扑面而来。
周元跟在师父身旁,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师父。”
“嗯?”
“那位赵先生,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王子仲脚步不停,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觉得容易?”
周元想了想,点点头。
“他连价都没还。”
王子仲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声音悠悠道:“元元,这世上的人情往来,不是做买卖。做买卖才要讨价还价,人情不是。”
只见王子仲脸上露出一抹回忆之色。
“赵文瑄这小子,当年跟着他先生学擤气的时候,年轻气盛,贪功冒进。他师父让他从气口开始,循序渐进,把根基打牢了再学擤气。”
“他不听,觉得自己资质好,气口没练几天呢,偷摸着去练擤气。”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结果你也猜到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擤气反震,伤了魂魄,肺肝亦损。”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吃不下睡不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师父带着他求遍了半个京城的医道高手,都说看不了。魂魄之伤,最难医治。”
王子仲顿了顿。
“最后求到了我这儿。”
老人转过头,看着周元,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是我给他瞧好的,光是济世堂压箱底的犀角,就用了不少。”
周元脚步微微一顿。
王子仲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所以不是我求他,是他一直想还我这份情,找不到机会。今儿我开了口,他心里头只有高兴的份,哪还会跟我讨价还价?”
老人背着手,笑了笑。
“你师父我行医几十年,救过的人、治过的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一笔一笔的,都是人脉。”
王子仲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老头子是没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喽。最后这些,都得便宜你们这帮弟子。”
周元听着师父的话,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无论是自己爷爷,还是王子仲,亦或是赵文瑄,对于弟子,对于传承,其实都是一个态度。
永远把最好的留给下一代。
药方对于一个医者来说,就像是食谱对于厨子,早些年的时候,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副好的药方,更是经过千思万量。
更不用说,是专门为了辅助一门手段而开发出来的方子。
如今,王子仲为了自己换得这个气口的功夫,给自己添上一门手段,从敲定到那一刻,不知熬了几个夜晚。
周元仿佛懂了,师父二字沉甸甸的份量。
如师如父。
他抬起头,看着王子仲的背影。
老人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步子依然稳稳当当。
周元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地跟在师父身旁。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七月的夕阳里,慢慢走远了。
“师父!”
“嗯?”
“回去我给您做顿饭怎么样?”
“元元,你会做吗?”
“别到时候烧了厨房。”
“嘿,师父,小瞧人了不是,我爸和我爷爷手艺都不错,耳濡目染的,早就会了,我在家试过。”
“行,那师父到时候就尝尝你的手艺。记得,让兰兰给你打下手。”
“师姐?您确定她那烧菜跟炼丹似的厨艺能吃?”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