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太府卿府内。
柏木作梁,沉香泥墙。
刘氏斜倚在锦榻上,罗衫半褪,一段雪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锁骨下方丘壑若隐若现。
她指尖捻着一颗冰湃的葡萄,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慵懒,分明是香艳到极致的场景,敬翔却只觉心头一阵腻烦。
他对金玉美人并不感兴趣,相比之下,他还是更爱权势在手的滋味。
所以即便知晓刘氏是何等水性杨花的女人,他也能将这屈辱生生咽下。
“闵儿也快到出阁的年岁了。”敬翔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嗯?”刘氏从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她没起身,只是稍稍侧过脸,醉眼迷蒙地看向他。
一缕青丝粘在她微湿的腮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伸出舌尖,极慢地舔去唇上残留的葡萄汁液,那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意,勾得人喉咙发紧。
“你想说什么呢?”她声音软得像带着小钩子,“闵儿呀……可是大王的女儿,不是你的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光裸的足尖,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点了点敬翔的小腿。
吐气如兰,混着酒香,扑面而来,说出的话却扎人得很。
“你我之间,本就不该有子嗣。”敬翔身体纹丝不动,连目光都未偏移分毫,“为何如此,你我都清楚。”
“那又如何呢?”刘氏吃吃地笑了起来,胸前的起伏随之轻颤。
她终于撑起些身子,柔软的腰肢像没有骨头,手臂如水蛇般环上敬翔的脖颈,将带着酒香与脂粉香的身体贴近他,朱唇几乎要触到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直往里钻,“我有大王的骨血,便足够了呀……至于你嘛,”
她伸出舌尖,极快地、像小猫一样舔了一下敬翔的耳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还不配让我……给你生孩子呢。”
“闵儿是女儿,大王才容她养在府中。若是个男孩,你以为大王会毫不疑心那是他的血脉?”敬翔的声音依旧冰冷平稳,仿佛那具紧贴着他的火热躯体并不存在。
“呵……”刘氏轻笑,手指从他脖颈滑到脸颊,用涂着蔻丹的指甲,极其缓慢地、带着挑逗意味地刮过他的皮肤,“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该为闵儿择一良婿了。”
“有大王在,还愁我家闵儿找不到好人家?”她歪着头,眼波盈盈,仿佛真的不解。
“你想让她嫁入罗家、王家那样的门户?”敬翔终于转过脸,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眸子。
眼媚如水。
“罗家、王家,不也是一方节镇,青年才俊么?”她手指下滑,轻轻戳了戳敬翔的心口。
“蠢妇。”敬翔低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罗绍威,志大才疏的墙头草,连自家牙兵都弹压不住,不是死于兵乱,便是终成他人附庸。王镕更是庸懦,其子虚伪好色,不堪大用。这样的人家,你要推女儿入火坑?”
刘氏的动作停了一瞬,眼底的醉意似乎散了些,媚态却更浓。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几乎坐进敬翔怀里,仰着脸,吐气如兰:“大王……总不会亏待闵儿吧?”
“大王志在天下,女儿不过是他笼络诸镇、稳固权位的工具。你真以为,他接闵儿入府,是舐犊情深?”
“那又如何呢?”刘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凄凉,随即又被更深的风情掩盖,“这世道,这大王,我一不过个飘零过的女子,你一个替他操持阴私的谋臣,又待怎样?”
“我心中有一人选。品貌、风度、才干,皆是上上之选,出身更是贵不可言,堪配闵儿。”
“哦?是哪家的小郎君,能入得了你的眼?”刘氏轻笑,气息喷在他颈侧,“这般好,你怎不自己去说与大王听?”
“此人样样都好,唯有一处……”敬翔任她动作,“他已娶妻。”
“你是让我家闵儿,去给一个已婚男子做妾?”她声音依旧柔媚,却带上了几分尖锐。
“自然不是。”敬翔摇头,“大王当然不会让闵儿做妾。”
“究竟是谁能让你这般费心思?”刘氏追问,身子又软软地靠了回去,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越王钱镠的第七子,宁国军节度使田頵的女婿,钱传瓘,钱七郎。”
“这样的人物……”刘氏眼波流转,“不在江淮做他的贵公子,怎么跑到这汴梁城来,惹得你太府卿都动了心思?”
她虽瞧不起敬翔的为人,却从不怀疑他看人的眼光和算计的能耐。
“你只需知道,若闵儿能嫁他,即便将来你我失势,失了大王宠爱,你凭此佳婿,亦能保一生富贵无虞。”
刘氏眼神闪烁,犹疑一番后,轻笑道:“总得让我见识见识这个钱七郎究竟是何等模样吧?”
……
馆舍之中,天色向晚。
外出采买的尚从义刚回来,便唉声叹气。钱传瓘问起缘由,尚从义抱怨道:“这汴梁的物价,当真是高得离谱。”
一旁的沈文昌正要笑他大惊小怪,却听钱传瓘也轻声叹息:“中原民生,实不如江南远矣,也不知中原百姓该如何求活?”
沈文昌忙敛了笑意,也正色跟着叹了口气。
钱传瓘并非自夸,实是有感而发。南方虽也有战祸,但烈度与酷烈,远不能与这四战之地的中原相比。尤其是董昌、孙儒之乱平定后,两浙、淮南一带大体安靖——除了他爹钱镠近来有些烦忧之外。
总的说来,江南百姓纵然清苦,尚可勉力求生;中原百姓却是朝不保夕,动辄便遭兵祸屠戮。连昔日帝京长安,如今也是饥馑连年,残破不堪。
“郎君真仁义也。”沈文昌在一旁吹捧道。
“假仁假义罢了。”钱传瓘哂笑道,“近不能施舍米粥,顾得眼前苦难,远不能安定社稷,求得天下太平,这算是什么仁义呢?”
沈文昌一时语咽,尚从义却目光闪烁,听出了钱传瓘的言外之意,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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