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BJ，冷得不像话。

　　陈实从酒店出来的时候，一阵北风迎面扑来，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冰水。他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快步走向停车场。

　　来接他的是安乐影业派来的司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说话带着浓重的京腔。

　　车窗外，BJ的街景飞速后退。CBD的高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冷峻而沉默，三环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这个城市给他的感觉和厦门完全不同。

　　厦门是柔软的、慵懒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茶；BJ是硬的、快的，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

　　他掏出手机，给陈嘟灵发了条消息。

　　“到了。”

　　陈嘟灵几乎是秒回：“路上累不累？”

　　“还行，BJ太冷了，想念厦门的海风了。”

　　“你才刚走一天就想念了？”

　　“想念海风，也想念海边的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随后发出了个美羊羊无语的表情包。

　　他笑着回了一条：“我说的是想念剧组的工作人员。”

　　【来自陈嘟灵的生气情绪+100！】

　　陈实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

　　酒店在朝阳区，离安乐影业的办公楼不远。陈实办完入住，走进房间，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果盘和一张手写的卡片。

　　“欢迎陈实老师加入《抓妖记》大家庭。——许诚毅”

　　卡片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陈实能看出那种真诚。

　　他把卡片放在床头柜上，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然后把剧本放在书桌上，和笔记本电脑并排摆好。

　　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实准时出现在安乐影业的会议室。

　　江智强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气色好了一些，虽然眼袋还是很重，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久违的光。许诚毅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不停地写写画画。

　　“来了？坐。”江智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实在对面坐下，发现会议室里还多了几张新面孔。江智强一一介绍，执行制片人、视效总监、动作指导都是《抓妖记》核心团队的人。

　　“陈实，今天的会很重要。”江智强的表情很严肃。

　　“我们要把重拍的方案定下来。许导，你先说吧。”

　　许诚毅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面。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从十二月十五日到次年二月十日，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

　　“重拍周期暂定五十八天，分三个阶段。”

　　许诚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第一阶段是文戏补拍，大概二十天。第二阶段是动作戏和特效戏，大概二十五天。第三阶段是收尾和补漏，大概十三天。”

　　他翻到下一页，那是是一张角色关系图。宋天荫的头像在正中央，周围连着一圈线，连着胡巴、连着霍小岚、连着其他配角。

　　“宋天荫这个角色，我想重新定义。”

　　许诚毅看着陈实再次说了一遍之前提过的话：“原版偏喜剧向，宋天荫的‘怂’是为了搞笑。但我想让他的‘怂’更有层次，不是因为蠢而怂，而是因为善良而怂。”

　　陈实认真地听着，没有说话，毕竟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什么意思呢？就是他太善良了，善良到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所以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对抗，而是逃避。因为他害怕自己的对抗会伤到别人。”

　　许诚毅顿了顿。

　　“但后来他发现，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越想保护别人，就越需要站出来。这是一个从‘善良的懦弱’到‘善良的勇敢’的转变。”

　　陈实点了点头。他理解许诚毅的意思，这个版本的宋天荫，比原版多了一层心理动机，也多了成长的空间。

　　“许导，我有几个问题。”陈实说。

　　“你说。”

　　“宋天荫的‘善良’，在剧本里有没有具体的落点？比如，他有没有某个时刻，明明可以自己跑掉，但因为放心不下别人而留下来？”

　　许诚毅愣了一下，然后翻开剧本，翻了十几页。

　　“有。比如这里胡巴第一次被抓走的时候，宋天荫本来可以趁乱逃走。但他没有，他回去找胡巴了。剧本里写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这个地方可以多挖一点。”陈实想了想，继续说道：“他回去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放心不下。这两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许诚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又说到了点子上”的兴奋感。

　　“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拿起笔在剧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这个地方我重新处理一下，把‘放心不下’的感觉做足。”

　　旁边的执行制片人看了看表，小声提醒道：“许导，时间差不多了，待会儿还有动作指导的会。”

　　许诚毅点点头后把剧本合上。

　　“行，今天就到这儿。陈实，明天开始围读剧本，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

　　会议结束后，陈实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苏晴。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淡妆。和微博之夜那次相比，她的气色好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苏晴老师。”陈实笑着打招呼。

　　“陈实，好久不见。”苏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瘦了，拍戏累的？”

　　“还好，就是最近吃得不太规律。”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别仗着年纪小就不当回事。”苏晴的语气像是一个姐姐在叮嘱弟弟。

　　“知道了。您今天来试装？”

　　“嗯，下午试女二号的造型。”苏晴回道。

　　“也谢谢你，谢你给我推荐这个角色。剧本我看了三遍，女二号这个角色写得确实好。有层次，有反转，不是那种脸谱化的角色。”

　　“那是您自己的眼光好，我就是顺手推了个名片。”

　　苏晴笑了，笑得很真诚。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去试装了。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有。您定地方。”

　　“好，等我消息。”

　　苏晴走后，陈实站在走廊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北京城。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他的心情很好。

　　下午，陈实收到了江智强发来的一份文件。

　　他打开一看，是一份追加投资的确认函。金额是两千万，出资方是一家他从未听说过的投资公司。

　　陈实拨通了江智强的电话。

　　“江老板，追加投资找到了？”

　　“找到了。”江智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跑了一个星期，谈了三家银行、两家投资机构，最后敲定了这家。”

　　“不容易吧？”

　　“不容易。”江智强苦笑了一声，“人家一听是《抓妖记》，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原主演被封杀的电影’？我得一个一个解释，说换人了，说新男主是你，说剧本改了，说特效团队没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

　　“江老板，辛苦您了。”

　　“不辛苦。做电影就是这样，好事多磨。”江智强的语气很平静，“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演戏，其他的事我来扛。”

　　“好。”

　　挂了电话，陈实坐在酒店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北京城发呆。

　　两千万的缺口，江智强一个人扛了下来。他不知道江智强跑了多少地方、说了多少好话、签了多少保证书，但他知道，这笔钱来得不容易。

　　上辈子的《捉妖记》，江智强追加了七千万，赌赢了。

　　这一世，他追加了五千万——加上苏晴的两千万，总共也是七千万。

　　但这一世的七千万，来得比上一世更难。因为上一世的主角是井柏然，一个已经在圈子里有一定基础、没有负面新闻的演员。而这一世的主角是陈实，一个出道不到半年的新人。

　　江智强在他身上押了注，很大的一注。

　　陈实深吸一口气，打开剧本，他现在能做到的就是尽力去演好这个角色。

　　晚上七点，陈实准时出现在苏晴订的餐厅。

　　是一家藏在三里屯巷子里的日料店，门面很小，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吧台后面的厨师正在娴熟地处理一块金枪鱼。

　　苏晴已经在了，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酒。

　　“来了？坐。”苏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陈实在她旁边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这家店我吃了十年。”苏晴抿了一口清酒笑道：“以前拍戏的时候，收工了就来这儿坐坐。老板是日本人，话不多，但手艺好。”

　　“您以前经常在BJ拍戏？”

　　“嗯。那几年BJ的电影项目多，我一年有大半年待在BJ。”苏晴的语气有些怀念。

　　“后来结了婚，就搬去上海了。再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陈实没有追问。他知道苏晴的婚姻是她心里的一根刺，碰不得。

　　苏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菜一道一道地上。刺身、烤物、煮物，每一道都很精致。陈实不太会吃日料，就跟着苏晴的节奏，她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晴忽然开口了。

　　“陈实，你知道周曼最近在做什么吗？”

　　陈实夹着三文鱼的手顿了一下。

　　“周曼？不清楚。”

　　“她最近在接触几个影视项目，想转型做投资人。”

　　苏晴的语气很平淡，但陈实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而且她一直都在接触杨阳，最近更加频繁了，已经有不少狗仔拍到他们经常吃饭的画面了，不过周曼有钱有势倒是都能压住。”

　　“她想签杨阳？”

　　“不是签，是合作。她出钱，杨阳出演，项目她来挑。”

　　苏晴放下筷子平静地说道：“据说她已经谈下了两个项目，都是大IP改编。”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周曼这个人，他从苏晴嘴里听说过。

　　京城富婆，做食品生意的，跟杨阳关系不一般。水军门事件的幕后推手之一，苏晴婚变消息的引爆者。

　　这个女人有钱，有人脉，有手段，而且不怕脏。

　　苏晴端起清酒，一饮而尽。

　　苏晴比他想象的要冷静，陈实觉得她不会因为愤怒就冲动行事，而是一步一步地布局。

　　“不过……”苏晴话锋一转突然道：“如果她碰了你，那就另说了。”

　　陈实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地说道：“毕竟这期间有很多事情跟你有关，所以不排除他们会再次对你下手。”

　　陈实，你帮过我，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不管是谁。”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吧台后面的厨师正在切葱，发出清脆的“嚓嚓”声。

　　陈实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苏晴的杯子。

　　“苏晴老师，干杯。”

　　“干杯。”

　　两个人把杯里的酒喝完，相视而笑。

　　吃完晚饭，陈实打车回酒店。

　　BJ的冬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酒店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陈嘟灵发来了一条消息。

　　“BJ冷吗？”

　　“冷。零下五度。”

　　“那你多穿点。别感冒了。”

　　“好。”

　　“《抓妖记》什么时候开机？”

　　“后天。”

　　“紧张吗？”

　　陈实想了想后打了两个字：“有点。”

　　“你也会紧张？”陈嘟灵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包。

　　“废话，我也是人。”

　　“那你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

　　陈实看着这个问题，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在实验室里紧张的时候，会去冲一杯速溶咖啡，站在窗前发呆。这辈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发呆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再是数据，而是许多东西。

　　“会想一个人。”陈实坏笑着回了句话。

　　“想谁？”

　　“你猜。”

　　对面沉默了。

　　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但在这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来自陈嘟灵的心动情绪+500！】

　　听到系统提示音，陈实不由得莞尔一笑，没想到相处那么久了，陈小嘟还是那么容易被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