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风卷着血腥味、汗臭味、焦糊味和漫天尘土刮过山岭,把满山蜀军的哭嚎、惨叫、骂娘声吹得七零八落,又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建兴六年的春日暖阳本该带着暖意,可照在这街亭南山上,却只让人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浸着绝望。
这一仗,算是彻底崩到姥姥家了。
马承站在山巅的乱石堆里,看着眼前这幅人间地狱般的乱象,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叹了口气。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丢盔弃甲的溃兵:蜀军有的把长矛盾牌扔了,抱着树干抖得跟筛糠似的;有的红着眼互相抢夺仅剩的干粮和水,活像饿疯了的野狗;还有的瘫在泥地里,两眼发直望着天,就等着魏军冲上来给个痛快。
他本来是准备下山看看情况,顺便在心里再骂八百遍马谡书生误国的,可踩着满地的断箭残戈走了半里地,看着眼前街亭的地形,马承心里那股骂人的劲反倒泄了,甚至莫名有点理解自己这个便宜老爹了。
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前在史书上看街亭之战,只觉得马谡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放着好好的当道不守,非要往山上跑,纯纯纸上谈兵的反面教材。可真站在这南山之巅,亲眼看着街亭的地形,他才发现,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
书上说他“舍水上山”,然后千百年里翻来覆去骂他纸上谈兵。
可马承现在站在这里,才敢说一句公道话:这话,只对了一半。
马谡上山,真的完全是个蠢主意吗?
还真不是。
你们得掰着指头算算账:张郃从洛阳千里奔袭而来,带了多少人?整整五万精锐,其中大半是曹魏最擅长奔袭突击的骑兵,还有跟着曹操打了半辈子仗的老牌步兵。
马谡手底下满打满算有多少人?撑死了不到两万,还大多是没跟曹魏主力硬碰硬过的二线步兵,骑兵加起来不到五百。
这是什么概念?就好比你玩游戏,对面五个满级满装备的打野冲你野区来了,你手里就一个一级没装备的辅助,还想在开阔地上跟人正面硬刚?
如果他真的听了后世网友的“正确答案”,在大路上扎营,拿什么挡张郃的五万步骑?
就凭街亭那道宽达数里的开阔谷口?
没有提前筑好的坚城,没有挖好的壕沟拒马,两万步兵在平地上对上五万骑兵,那不是打仗,那是给人送菜,是单方面的屠杀。
张郃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的阵形冲得稀碎,连半个时辰都守不住。
所以“上山”这个想法本身,真的没毛病。
居高临下,弓箭能多射出几十步的射程,魏军的骑兵再厉害,也没法骑着马往山上冲,只能徒步仰攻,天然就废了对方最大的优势。
只要守住山头,拖上十天半个月,等丞相的主力大军赶到,张郃自然只能退兵。
从兵法上来说,这叫以地利补兵力劣势,是完全说得通的操作。
那他到底错在哪儿了?
错在一个特别低级、特别可笑、特别不应该犯的错误,低级到马承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想早穿越三天,给马谡的脑袋上来一巴掌,问问他是不是被门夹了。
他这位便宜老爹,忘了水。
不是忘了自己要喝水,是忘了在山下的水源地,留人把守。
你想啊,你带着几万人跑到山上去了,山下唯一的汲道就在河边,这是全军的命根子。你只要分出两千人,在河边筑个小小的营寨,跟山上的主力成掎角之势,每天轮班往山上运水,张郃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能拿你怎么办?他攻山,山下的营寨就能抄他后路;他围山下的营寨,山上的大军就能冲下来夹击。
可马谡呢?他偏不。
他就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把手里所有的筹码,全都堆在了山头上,山下的水源地,居然一个兵都没留。他甚至觉得,分兵守水源,是分散兵力,是不懂“集中优势兵力”的道理。
张郃带着大军赶到街亭,拿着望远镜往山上一看,当场都乐了:合着这哥们儿,把自己的命门洗干净了主动递到我手里?还有这种好事?
然后人家根本不跟你玩什么仰攻山头的傻事,直接派了几千精锐,往河边的汲道一蹲,扎下营寨,把水源死死掐住。你山上的人不是能守吗?我不攻你,我就渴着你。
就三天,整整三天。
山上的蜀军,渴得嗓子冒烟,嘴唇开裂,连刀都举不起来,更别说打仗了。
一开始还有人偷偷下山抢水,全被魏军的弓弩手射了回来,尸体在河边堆了一层又一层。到了第三天夜里,军心彻底崩了,有士兵偷偷开了寨门往山下跑,拦都拦不住。
天刚蒙蒙亮,张郃的大军一声令下,往山上一冲,几万蜀军瞬间就散了,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这哪里是纸上谈兵啊?
这纯纯是脑子短路,是考试的时候选择题全蒙对了,最后答题卡忘了写名字;
是玩游戏占了最好的守家位置,结果自己把自家水晶的电源拔了;
是开饭馆占了最好的地段,请了最好的厨子,结果忘了买米下锅。
低级到离谱,可笑到让人心疼。
马承又悠一叹。
其实也不是没人提醒他。
王平,就是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牙门将,连着三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三次拦在马谡的马前苦谏。
第一次,马谡刚决定上山,王平拽着马缰绳,红着眼劝:“参军!万万不可舍水上山!当道扎寨,筑城挖壕,方能挡住张郃步骑!”
马谡翻了个白眼,拿孙子兵法怼了回去:“置之死地而后生,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你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老粗,懂什么兵法?”
第二次,大军都扎营山上了,王平又跑到中军帐里,指着地图劝:“参军!汲道在山下,若魏军断我水源,我军不战自溃!求您分我两千兵,我去守汲道!就算山头上出了事,也有条后路!”
马谡不耐烦了,直接把他赶了出去,还觉得这人是杞人忧天,扫了自己的兴。
第三次,张郃的先锋都快到街亭了,王平直接跪在了马谡面前,磕着头求:“参军!末将求您了!分一千兵!就一千!末将去守汲道,若守不住,您斩了末将的头!”
结果呢?马谡还是没同意,只分了他一千本部兵马,让他滚到山下去十里外扎营,别在眼前碍眼。
现在好了,全应验了。
张郃断了汲道,围了南山,几万蜀军一夜之间军心尽散,天刚亮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而闯了弥天大祸的主将马谡,这位熟读兵书的参军大人,一看大势已去,连夜带着亲卫心腹,脚底抹油往阳平关跑了。
别说收拢残兵了,连自己的主将印绶都扔在了帐里。
后世无数蜀粉提起这段,一边骂“马跑跑”恨得牙痒痒,一边替诸葛丞相扼腕叹息。
毕竟诸葛亮千算万算,把赵云、邓芝派去箕谷当疑兵,自己亲率主力攻祁山,三郡望风而降,北伐形势一片大好,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最信任的弟子,能把一手天胡牌打得稀碎,直接把丞相的北伐大计,砸了个稀巴烂。
马承站在山巅的乱石堆里,迎着漫天尘土,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转着,盘算着眼下的活路。
十七岁的少年郎,一身战袍被魏军的箭矢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污混着尘土糊了满身,看着狼狈不堪,可一双眼睛,却清明得吓人。
他太清楚现在的死局了:山上这几万蜀军,崩的崩、逃的逃,营寨被烧了,建制全碎了,军心散得跟一盘沙子一样。
现在他就算扯着嗓子喊破喉咙,也没人听他的;
就算他在地上画个完美的防御阵形,也没人看得懂;
就算他画个天大的饼,说守住街亭人人封侯,也没人有心思啃一口。
爹跑了,兵散了,魏军围了,自己现在就是个光杆少公子,还是罪将之子,全军上下提起马氏,恨不得扒皮抽筋。
现在这局面,全街亭只有一根能救命的大腿,还能有谁?
唯有王平,王子均。
整个南山,唯一一支建制完整、军心没散、能打能守的队伍,只有王平手里这一千多无当飞军。
这些都是从南中夷汉子弟里挑出来的精锐,跟着丞相南征北战,见过血,啃过硬骨头,最擅长山地作战。此刻山道下方,这些汉子甲胄鲜明,弓上弦、刀出鞘,列阵站得笔直,连呼吸都齐整如一,跟旁边那群魂都飞了的溃兵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更重要的是,王平是这场街亭惨败里,唯一从头到尾都在线的明白人。他不仅提前预判了马谡的所有昏招,还在大军全线崩盘的时候,带着自己的部曲鸣鼓自持,虚张声势,硬生生吓住了张郃的先锋,没让魏军直接冲上山来赶尽杀绝,给山上的溃兵,留了最后一条活路。
现在马谡跑了,王平心里那股火,别说烧穿南山,烧到祁山都绰绰有余。换谁谁不气?
苦口婆心劝了三天,嘴皮子都磨破了,结果主将不听,闯了祸就跑,把几万弟兄扔在这等死,换谁都得憋一肚子的火。
马承心里门儿清:不把这位黑脸煞神稳住,别说是缠死张郃逆转战局,他能不能凑齐几百个愿意跟他干的人,都是痴人说梦。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战袍,把划开的口子仔细掖好,又拍掉了身上的尘土,哪怕身处绝境,也没失了半分体面。随即,他按住腰间的佩剑,迎着四散奔逃的溃兵,沿着被马蹄踩得稀烂、到处都是尸体和断戈的山道,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下走。
路上的溃兵,有认识他的,看清他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就投来怨毒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看!那就是马谡的儿子!他爹把咱们坑成这样,他还有脸在这走!”
“要不是他爹昏了头,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他爹倒好,先跑了!”
还有几个红了眼的溃兵,提着刀拦在了他面前,眼神凶狠,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马承脚步没停,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按住剑柄的手紧了紧,声音清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我爹犯的错,我马承担着。现在魏军就在山下,你们有本事拿刀对着我,不如捡起兵器,跟我去挡住魏军,给弟兄们挣一条活路!想活命的,让开!”
几个溃兵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悻悻地让开了路。
马承没再看他们,继续往下走。路过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小兵时,看着小兵干裂出血的嘴唇,他停下脚步,解下腰间仅剩小半壶水的水囊,递了过去。
小兵愣了半天,看着他的脸,认出他是马谡的儿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哽咽着说:“少公子……我们……我们渴了三天了……”
马承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下走。
他的脚步很稳,眼神很定。他知道,前面山道的尽头,站着的是现在唯一能帮他的人,也是现在最恨马氏一门的人。
他要做的,不是求饶,不是辩解,是担下这份罪责,是在这绝境里,给自己,给这几万溃兵,也给丞相的北伐大业,挣出一条生路。
马承没有直接下山去找王平。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太清楚了。一个十七岁的罪将之子,空着手走到王平面前,就算把头磕破,也不过是换来一句“少公子快走吧,末将护你出山”——那是怜悯,不是追随。
他必须先证明自己不是马谡。
他必须先赢一次。
马承蹲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后面,盯着下方五十步外的一条山间小道。那是从南山主峰通往山脚魏军大营的必经之路,也是魏军斥候巡山的固定路线。他在这蹲了快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东西——
三个魏军斥候。
一人骑马,两人步行,呈品字形沿着山道往上走。骑马的那个腰间挂着一面小旗,是队正;步行的两个一人持矛一人持弩,步伐松散,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着什么,显然没把这趟巡山当回事。
马承攥紧了手里的弓。
这是他醒来后,从一具蜀军尸体旁边捡的,弓弦已经有点松了,箭也只有五支,箭羽还被血泡过,不知道准头怎么样。
他身后蹲着马忠,还有两个被马忠硬拉来的溃兵,一个断了左手小指,一个额头上缠着渗血的麻布,都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少公子,”马忠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就咱们四个,打三个魏军斥候?要不算了吧……万一引来了大部队……”
“引来更好。”马承头也没回,“就怕他们不来。”
他指了指山道两侧的地形:“看见没有?这条路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密林,他们只能沿着中间走。马叔,你带他们两个绕到右边林子里去,等我放第一箭,你们就喊杀,有多大声喊多大声,不用冲出来。”
“喊?喊什么?”
“喊‘张郃死了’‘魏军败了’,随便喊,越乱越好。”
马忠愣住了,看着马承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可这少年眼里的光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他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莫名说不出反驳的话。
“走。”
马承没再理他,转身猫着腰,沿着陡坡的边缘往山道前方摸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敢碰那些枯枝落叶。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兴奋。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三个魏军的步速。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他停下了。
这是一个微微凸出的岩壁,正下方就是山道,高度约莫三丈,岩壁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藏一个人绰绰有余。他拉开弓,搭上第一支箭,瞄准的不是人,是那匹马的屁股。
弓弦松开。
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没有射中马屁股,却擦着马耳朵飞过,“笃”的一声钉在了马身后的树干上。
那匹西凉战马惊得人立而起,骑马的那个魏军队正猝不及防,直接被掀翻在地,摔进路边的碎石堆里,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有埋伏——!”
步行的两个魏军瞬间举起兵器,一个朝山上张望,一个去扶倒在地上的队正。
就在这时,右侧的密林里,骤然炸响了马忠嘶哑的吼声:“张郃死了!魏军败了!杀啊——!”
两个溃兵也跟着扯着嗓子乱喊,还用刀背敲树干,砰砰砰的声响混着喊杀声,在狭窄的山道里来回撞击,竟真有了几分千军万马的声势。
三个魏军瞬间慌了。
那个持弩的对着密林就是一箭,弩箭射进树丛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队正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摸到刀,头顶突然落下来一团黑影——
马承从岩壁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借着下坠的冲力,狠狠砸在了队正的后脑勺上。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后脑勺凹进去一块,血从头发里渗出来,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魏军这才反应过来,持矛的那个怒吼一声,挺矛就朝马承刺过来。
马承来不及躲,只能侧身让过矛尖,矛杆擦着他的肋骨滑过去,火辣辣的疼。他一把抓住矛杆,死死攥着不放,另一只手摸到腰间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反手就捅进了那人的小腹。
刀刃卷了,捅进去的阻力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他能感觉到刀锋切开皮甲、切开肌肉、撞到骨头的触感,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钝涩。
魏军士兵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里涌出血沫,攥着矛杆的手慢慢松开了。
第三个魏军持弩的,已经吓得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密林里马忠冲了出来,一刀砍在了他的腿上。那人惨叫着摔倒在地,手里的弩摔出去老远,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嚎叫。
马忠上去又是一刀。
叫声停了。
山道里恢复了寂静。
马承松开矛杆,退了一步,看着地上那具被自己捅死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着,握刀的手止不住地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反应,他控制不了。
“少公子!”马忠带着两个溃兵冲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您没事吧?伤着没有?”
马承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马叔,三个魏军。”
他抬起头,十七岁的少年脸上溅着血点子,眼神却亮得惊人。
“现在咱们有战马了,有完好的弩,有魏军的腰牌,还有两面小旗。”
“走,下山。”
“去找王平。”
马忠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喉结滚了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那两个溃兵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里的刀,跟在了马承身后。
他们不知道跟着这个少公子能不能活。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愿意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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