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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丑跳梁

  “朕给你们念一首唐诗。”话音落下,朱厚熜看着殿内的文武百官,忽然念出一首唐人绝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念罢,他目光淡淡扫过杨廷和、彭泽、韩邦奇、王琼等人,语气轻淡,却字字如针。“朕今日坐在这殿上,看的不是忠奸之辨,不是礼法之争,看的竟是同殿为臣、同受国恩之人,互相构陷、彼此倾轧,一劾便欲置之死地。”

  “你们今日上弹章攻讦同僚,明日便等着别人罗织罪名反噬回来。

  满口祖制礼法,一肚子私怨嫌隙;

  口称忠君爱国,行的却是小人倾轧之事。

  这就是你们给朕守的江山?这就是你们的公忠体国吗?”

  杨廷和只觉心口一闷,气血几乎翻涌上来。

  好一个王莽谦恭未篡时!

  明明是你朱厚熜故意挑动群臣互斗,把他们一个个拎出来敲打、对质、逼反。

  现在倒好,一首诗轻飘飘一说,倒成了他们大臣内斗不休、不顾大局……皇帝反倒成了劝和、痛心、教化臣子的“教师爷”!

  道理全在你朱厚熜嘴里,道义全在你朱厚熜身上是吧?!

  彭泽、韩邦奇、王琼等人也是脸色煞白,一时竟不知如何自辩。

  人人都被这一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钉在了小人之列。

  “王琼。”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忠心为国,说杨廷和是权奸,说你与钱宁、江彬只有公务往来,与那宁王从无勾结……是这样吗?”

  “启奏陛下,微臣……”

  朱厚熜不给王琼丝毫思索缓冲的余地,抛出直指要害的质问:“谷大用查到了,你王琼在正德朝时,可是与先帝近臣钱宁多有往来。钱宁是何等人物?”

  “蛊惑先帝、扰乱朝纲的奸佞之臣是也!”

  “你更与边将江彬相交,更有传言,宁王朱宸濠密谋叛乱之前,你与此贼私下有书信往来?王琼,你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是不是暗中勾结?现在,又有何资格弹劾杨阁老为权奸?!嗯,你告诉朕。”

  王琼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回陛下,臣与钱宁仅有公务往来。彼时臣任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军务;钱宁掌锦衣卫、提督东厂,军情侦缉、边报传递,乃公务所需,绝非结党营私!至于江彬,臣与其素无私交,更无勾连。

  先帝在时,深知微臣忠心为国,委以兵部重职,总督边务……

  故而,微臣弹劾杨阁老,绝非出于私怨,实是见其以内阁首辅之位,独掌票拟大权,排斥异己,阻塞言路;致使国事拖沓、边备渐弛。臣不忍见大明朝财政文败坏,不得不冒死上疏。

  先帝虽未即刻决断,却始终信任臣,仍命臣执掌兵部,足见臣心可昭日月!”

  眼见王琼这副做派,朱厚熜却是有意继续敲打他,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

  “你若真是一心为国,何以对奸佞近臣曲意周旋?

  你若真是早识逆藩,何以迟迟不发、坐待其反?

  杨阁老说你见风使舵、临事方始倒戈,朕倒觉得,说得一点不差!

  你今日敢攻讦首辅,明日便可背叛朝廷!

  还敢在朕面前,自称忠良吗?!”

  王琼伏在地上,汗透重衫,却猛地抬起头:“陛下!臣若有半字虚言,半分私通钱宁、江彬、逆藩之心,臣甘受凌迟之刑,身死族灭,绝无半句怨言!”

  朱厚熜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待王琼话音落下,这才缓缓开口道:“王德华,你且起身回话。”

  王琼微微一怔,依言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

  另一侧,一直沉默的梁储忽然走到殿中,取下头上的梁冠,双手捧起,然后缓缓跪倒。“陛下!老臣梁储,年逾古稀,体衰多病,近年来早已是力不从心;今日殿上纷扰,更觉心神俱疲,实不堪再居内阁机要之地,有负陛下,有负朝廷。”

  “老臣恳请陛下,准臣卸去一切官职,放归田里,以终残年。老臣……叩请致仕!”

  这朝堂成了修罗场,皇帝拿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烂账本,一个个点名……毛澄完了,下一个是谁?

  我梁储有迎立之功,想润就润!

  且说,梁储这一手“以退为进”的请辞,让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连梁储这样的阁老都要“卸甲归田”了。

  朱厚熜看着伏在地上的梁储,沉默了片刻。

  梁储的请辞,在他意料之中,这老滑头见势不妙就想跑。

  不过,现在还不是让他轻松跑掉的时候。

  “梁大学士不必如此,你是老臣了,迎立有功,朕是知道的……至于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亦是常情;且先平身,致仕之事,容后再议。”

  朱厚熜把梁储晾在一边,目光重新转向了脸色难看的杨廷和。

  就在此时,他看见杨廷和再次跪倒在地,神色沉厉。

  “启奏陛下,王琼污蔑老臣为权奸,臣敢问陛下,老臣柄政数载,可曾为自家谋取半分私利?可曾提拔过一个阿谀奉承的奸佞小人?可曾贪墨过朝廷一两饷银吗?”

  “可臣倒要问问王德华!你诬陷内阁阁员专权,那你私下勾结宁王朱宸濠,意图谋逆,又该当何罪?!”

  殿内瞬间哗然,一片骚动。

  杨廷和不等众人反应,紧接着厉声陈奏道:“正德十四年,宁王叛乱前夕,有人亲眼目睹宁王府长史携带你亲笔书信入京联络。”

  “王琼,你以为销毁证据便能瞒天过海?陛下,老臣手中握有当年江西按察使的密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载他王琼与宁王府书信往来、言语暧昧!”

  “陛下!宁王之乱,祸国殃民,险些动摇国本!王琼若与逆藩暗中勾结,便是通敌叛国的千古罪人,罪不容诛;臣恳请陛下,即刻将王琼下狱,交由三法司严加会审,彻查其与宁王勾结一事,若罪名查实,务必明正典刑,以正法纪、以谢天下!”

  王琼脸色骤变,怒声驳斥,也不喊杨阁老了:“杨廷和,你放屁!那所谓的密报,纯属你伪造!”

  “那宁王叛乱之前,正是我任吏部尚书、执掌中枢之时,识破其反迹,提前调遣兵马、举荐良将,才保南都无恙!”

  “启奏陛下,臣若真有心勾结逆藩,又何必在此刻倾力平乱?!”

  “识破反迹?”杨廷和一声冷笑,神色尽是不屑,“你不过是见宁王事败,才临时倒戈、将功补过罢了。”

  “这等见风使舵的伎俩,岂能瞒过陛下慧眼!”

  说着,杨廷和又对御案拱手说道:“陛下明鉴,王琼这厮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恳请陛下务必彻查!”

  “杨廷和!你——”

  “好了。”

  御座之上,朱厚熜淡淡开口,用帝王威压让争执不休的两人瞬间噤声。

  很好,就是这般互相攻讦、彼此牵制。

  而这,正是朱厚熜想要的局面。

  “此事交由三法司会审,锦衣卫、东厂一同介入查办,若罪名属实,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看着大殿的文武百官,朱厚熜又继续说道:“方才太后遣人传话,嘱咐朕先商议为先帝上尊号之事。”

  “杨阁老身为内阁首辅,深谙祖宗法度,你且说说,朕是该遵太后之命,还是该守太祖太宗之制?”

  杨廷和闻言,正色道:“孝道与祖制,本非两端。陛下以孝奉太后,以法守宗庙,原可并行不悖。臣请陛下,先上大行皇帝尊谥,以慰先帝在天之灵,再从容廷议亲庙典礼,如此则孝道无亏,祖制亦存。”

  “皇祖太祖高皇帝定鼎华夏,创制立规,凡朝廷宗庙大礼,必召百官廷议,而后定夺,此万世不易之法。

  皇祖太宗文皇帝御极以来,亦恪守此制,从未以一己私意,废天下公法。

  太后慈谕,朕笃尽孝思,心甚感念,然祖宗成法不可轻违,大礼之议,理当依制廷议,绝非内廷一言便可遽定。”

  事已至此,再强硬抗争,只会彻底触怒帝王,落得个擅权违制的罪名。想到这里,杨廷和深吸一口气,朝着御座重重叩首:“陛下,老臣年事已高,自入阁以来,夙夜忧叹,唯恐辜负先帝托付,愧对陛下信任。”

  “如今心力交瘁,政事多有疏漏,恐再难担内阁首辅之重任,恳请陛下恩准老臣辞官归乡,安度余年。”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哗然!

  御座之上,朱厚熜指尖轻叩御案。

  心里早就打定主意:杨廷和把持朝政日久,党羽遍布朝野,处处掣肘皇权,本就非铲除不可。

  不过既主动请辞,那便顺着他的意,准三次请辞,事不过三,第三次,便彻底卸去他首辅之职,逐出朝堂!

  朱厚熜目光淡淡落在杨廷和身上,既不怒,也不刻意温言挽留。

  只缓缓开口道:“杨阁老两朝元老,有定策拥立之功,朕自然不愿放你归乡。但……人各有志,臣各有守。你若执意求去,朕也不强留。”

  这话一出,杨廷和微微一怔。

  不是……不挽留一下吗?

  话说,刚才梁储也请辞了呢。你朱厚熜不是挽留他了吗?怎么轮到我杨廷和就不行?!

  你是让他们看我的笑话吗?

  他以为小皇帝必会极力挽留,没想到如此轻描淡写……

  朱厚熜语气微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只是今日初议,国事未定,阁老骤然求去,未免让朝野惊疑。

  朕且记你此番心意。若日后再请,三请之后,朕自会准你。”

  杨廷和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三请之后……便准请辞了?

  这哪里是挽留,这是明着告诉他:朕已经容你不下了。

  杨廷和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朱厚熜不给他犹豫机会,径直转开话题,声音陡然清亮:“大行皇帝上尊谥、追尊朕之先考妣,此乃宗庙大礼,关乎国本。”

  “此前毛澄等礼部堂官执意阻挠,今礼部尚书虚位,朕意以潜邸旧臣袁宗皋,升任礼部尚书,总领大礼诸事。”

  御座之下,袁宗皋闻言当即叩首,声震殿宇:“臣袁宗皋,谢陛下隆恩!臣必竭尽心力,办妥大礼诸事,不负陛下所托!”

  此言一出,文臣哗然,武将屏息。

  皇帝直接安插自己的人掌礼制,这是要彻底把大礼议抓在手里。

  朱厚熜目光再一转,投向武将勋贵之列,淡淡地说道:“京营虚耗日久,吃空饷者数万,兵不习战,饷不入兵。”

  “一句话,朕决意整顿京营,裁汰冗兵,空饷尽补实卒,冗额悉归练兵。”

  武将们先是一惊,随即猛然醒悟——

  皇帝陛下裁的不是兵,是吃兵血的蛀虫!!

  裁得越狠,他们粮饷越足,权柄越重!

  顷刻间,武将班列齐齐跪倒,欢声雷动: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廷和僵立原地,浑身发冷。

  皇帝一局破三招:以祖制压太后,用尚书夺礼部,靠裁军收武将……

  他这首辅,好像快被皇权架空了!

  一旁,梁储怔怔地看着掉落在金砖上的毛澄的那套官服。

  哦,他朱厚熜是圣明之君?

  那,毛澄岂不是小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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