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一匹瘦马,缓缓越过护城河。
马上的来人四十九岁了。
有些微微斑白的两鬓,纵横沟壑的脸,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风尘仆仆。
他的腰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清朗,但眉宇间那股掩不住的倦怠,泄露了这位国学大师经历了怎样的长途跋涉……
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天下人尊称一声“阳明先生”。
他从浙江余姚出发,一路北上,走了整整四十天。沿途州县有官员想设宴款待,他都一一婉拒,只在驿站歇脚,天亮即行。
随行的只有几个老仆和一队锦衣卫护送,行李不过两箱书、几件换洗衣裳。
此番奉诏入京,圣旨上只写着“咨问方略”四个字。
但王阳明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正德皇帝驾崩,新君登基,自己一个闲居多年的致仕官员,为何突然被召回?
更让他疑惑的是,这几个月来,朝中陆续传出消息:新君设立了“内档司”,烧了百官行述;下旨清查九边军饷、清丈天下田亩;甚至连杨廷和这样的元老重臣,都被当众念诗嘲讽……
古言有云:人无反常,必有灾殃;事出反常,必有妖邪。
“圣心难测啊……”王阳明在马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到了城门外,下马牵行,抬眼望去只见城门洞开,人流如织。
京师,大明朝的心脏,他已有近二十年未曾踏足此地。
要知道,上一次驻足京城,还是正德六年,彼时他刚受南京鸿胪寺卿之职。
此后岁月,宁王兵变、江彬张忠构陷谗毁、为避祸佯狂自污……桩桩旧事,如烟潮走马,尽数涌上心头。
王阳明正要牵马入城,忽然听到城门内传来一阵喧哗——
“阳明先生!阳明先生来了!”
“真的是阳明先生!苍天有眼,阳明先生终于入京了!”
王阳明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入城,就已经被人认了出来。
“阳明先生!”一个年轻的浙中士子挤到最前面,拱手高呼,“晚生久仰先生良知大道,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声——
“阳明先生!学生读过您的《传习录》!”
“阳明先生,您的心学救了多少人啊!”
周遭一众举子、书生也纷纷上前,满眼崇敬。
“先生平宁王之乱,谈笑之间定江南,扫叛除逆,天下传颂,我辈自幼便听闻先生威名!”
“江彬、张忠奸佞构陷,先生一身坦荡,终得清白,实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王阳明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一生不求闻达,最怕的就是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
旋即连忙拱手回礼,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连声道:“不敢,不敢,老夫何德何能……”
正在这时,一阵鼓乐声传来,越来越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阳明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他还没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那队伍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黄锦翻身下马,谷大用也跟着下马。
两人对视一眼,黄锦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王守仁接旨!”
王阳明心头一震,连忙整衣跪倒。身后的老仆也跟着跪下。
周围百姓见状,哗啦啦跪了一地。
整条大街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红绸的猎猎声响。
黄锦却没有立刻宣读圣旨。
王阳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疑惑。
不多时,黄锦走到王阳明面前,蹲下身子,把朱厚熜的话重复了一下:“先生,陛下让奴婢先问先生一句话……”
话音落下,王阳明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双清朗的眼睛猛地瞪大。
正德十四年……宁王之乱……
那一年,他在江西以一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三十五日内平定了宁王朱宸濠十万叛军。
可,等待他的不是朝廷封赏,铺天盖地而来的却是无尽猜忌!
正德帝近幸张忠、许泰、江彬一众奸佞纷纷进谗,诬陷他早与宁王暗通款曲,只因见叛局将败,才出手擒王攘夺大功,言其心术难测,挟兵自重。
朝中更有人附议,奏请将王阳明拘拿下狱,勘问定罪……他不得不佯狂自污,将平叛大功拱手让给皇帝身边的佞幸,才勉强躲过一劫。
彼时,他年届四十七岁。
当年江西平乱、遭人构陷的岁月里,无数深夜,独对孤烛,默然垂泪。
他从不贪恋功名利禄,心中所苦唯有一事:自己为国定乱、守心安民,事事皆循正道,可为何满朝世人,无一人肯信他。
此刻黄锦所言,如钝刀慢剐,直直剜开他尘封数年的隐痛。
“先帝……当真说过此话吗?”
王阳明嗓音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黄锦颔首垂眸,正色道:“是!先帝亲口对身边人说的。”
“先帝还说,他对不住先生,也对不住天下!”
王阳明闭了闭眼,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滴在青石板地面上。
周围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阳明先生跪在地上,忽然泪流满面,顿时一片哗然。
“阳明先生怎么了?”
“是不是圣旨里说了什么?”
“别吵!听太监宣读圣旨!”
黄锦站起身,后退两步,与谷大用并肩而立。
谷大用展开圣旨,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任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学贯天人,才兼文武。”
“戡定宁藩,再造宗社,功垂国祚;阐扬良知,开悟人心,道济古今。”
“先帝尝以姜子牙喻卿,朕今追崇殊礼,特御赐朕之尚父匾额一面,荣冠百僚,以旌旷世元勋。”
“仍召卿入京辅政,匡扶朕躬。钦此。”
谷大用把圣旨读完,黄锦马上一挥手。
八名力士齐齐扯下红绸,四个烫金大字赫赫生辉——
朕之尚父!
大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匾额。
尚父……那是“父事之”的意思,是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礼遇,是超越了所有官爵、勋位、谥号的无上尊荣!
“我爹来咯!”许多不懂事的孩童欢快地叫道。
“尚父……”一个老翰林在人群中喃喃自语,“陛下这是……要把王阳明当父辈啊……”
“……这、这、这是人臣能得的吗?!”
“阳明先生配得上!你们读过《传习录》吗?你们知道阳明先生的心学救了多少人吗?他配得上!他配得上!”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陛下英明!阳明先生当得起!”
“尚父!尚父!尚父!”
“……”
王阳明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烫金的“朕之尚父”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脑子里,又想起了很多事。
正德元年,他因为上书救戴铣,被刘瑾廷杖四十,贬谪龙场,九死一生。
之后,龙场那个荒凉的小驿,他在山洞里日夜苦思,终于在一个深夜悟出了“知行合一”的道理……
正德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虽身在贬所,仍朝着京城的方向遥遥祭拜,泪流满面。
——那个荒唐了一辈子、最后却承认自己“做了商纣王”的皇帝。
——这个登基不到半年、就要替他“还债”的少年天子。
什么“还债”!
且说,这哪里是什么恩眷,哪里是什么酬功?
嘉靖口中的倚重,所谓的还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盘局。
先帝欠他的公道,少年君并不打算真的偿还;皇帝赐下这无上僭越的尊号,将“尚父”二字高悬天下,便是要把他生生架在烈火之上!
演的,都是演的!
恩是虚的,利是假的,捧得越高,烧得越烈。
王阳明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陛下天恩破格,赐臣尚父尊号,荣绝古今,臣粉身难报也!且先帝以姜子牙见许,已是逾分之恩;今陛下复加无上崇礼,恩重如山,远超人臣本分!”
“臣……臣何德何能……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
又是三个响头,磕得额上渗出了血。
黄锦连忙上前扶住:“先生快请起!陛下说了,先生不必多礼,请先生即刻入宫,参食分膳。陛下在乾清宫等着先生呢。”
王阳明被扶了起来,泪水糊了满脸。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周围的百姓还在高呼“尚父”“阳明先生”,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王阳明朝四周拱手回礼,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黄锦命人将匾额抬到队伍最前面,又对王阳明道:“先生,请。”
两旁百姓夹道而望。
“阳明先生!您要保重身体啊!”
“先生,您的《传习录》,学生日日诵读,受益终生!”
“阳明先生,您是咱们大明的圣人!”
王阳明一路拱手,一路前行。
泪水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旁人只当他感念皇恩,泣感殊荣。
唯有他自己心底一声自嘲:前半生世人疑我反,后半生世人尊我圣;疑也罢,尊也罢,从来都只是旁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看来,陛下真是要准备认爹了!
……
大街旁的一间酒楼,二层雅间。
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那是杨廷和的门生、礼科给事中张翀。他奉杨廷和之命,暗中观察今日的动静。
“朕之尚父……陛下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架空内阁吗?”
旁边坐着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人,同样面色凝重:“张大人,这事必须立刻禀报杨阁老。王守仁若真成了‘尚父’,那朝堂之上,还有内阁说话的份吗?”
张翀放下窗帘,抓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
“走!现在就回内阁!”
话音落下,两人匆匆下楼。
文华殿内,朱厚熜换了一身燕弁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传习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小太监的声音传了进来。
“启奏陛下,黄公公遣人回报,已接了王守仁入宫,此刻已到会极门。”
朱厚熜放下书,站起身:“传膳。今日午膳,按正德爷最后一日午膳的样式做。”
“陛下,正德皇帝最后一日……”
“朕就是要让王先生知道,朕记得先帝的事,也记得他受的委屈。去吧。”
秋风送爽,天高云淡。紫禁城的琉璃瓦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看到这些,朱厚熜想起了王阳明临终前的那句遗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位一生追求“致良知”的圣人,被正德朝辜负了,被嘉靖朝冷落了。
历史上,他郁郁而终,死后多年才被追封。
但这一世,不同了。
“启奏万岁爷,王守仁已至宫门,正循御道而来。”
远处,一道伟岸的身影在几个太监的引领下,缓缓穿过宫门,朝乾清宫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