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勇蹲下来，往塘里看。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见陈海生的表情。

　　那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真正的如释重负。

　　“好！好！好！”陈大勇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一屁股坐在塘埂上，咧嘴笑了。

　　老张头也来了。

　　他不像陈大勇那么激动，只是蹲在塘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海生，你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他说，“我们只会打鱼，不会养鱼。”

　　“张叔，你也会养的，我教你。”

　　老张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行，你教我。”

　　村里人的态度也逐渐开始变了。

　　最先转变的是那些观望派。

　　他们之前不说话，是因为没看到结果。现在结果出来了。

　　陈海生把虾救活了。

　　“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有人说。

　　“可不是嘛，大家都觉得要死了，他愣是救回来了。”

　　“我听说是搭了那个棚子，遮太阳的，还有往水里撒的药粉。”

　　“什么药粉？”

　　“不知道，反正是高科技。”

　　“高科技”这个词，在1980年的望海村，是一个很新鲜的词。

　　大家都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都觉得很高大上。

　　有人说好，就有人说酸。

　　“这才刚开始，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再死？”

　　“就是就是，虾还没长大呢，高兴得太早了。”

　　但说这些话的人，声音小了很多。

　　因为事实摆在眼前，陈海生确实把虾救活了。

　　李老大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

　　李二狗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大，陈海生的虾活了！”

　　李老大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活了？”

　　“活了！今天一天就死了三尾！三尾！人家说了，这叫正常损耗！”

　　李老大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翻江倒海。

　　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老大，咱们怎么办？”李二狗问。

　　“什么怎么办？”李老大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他养他的虾，我过我的日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二狗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但他看见李老大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当天晚上，陈海生家里难得热闹了一回。

　　林秀英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鸡蛋，还煮了一锅红薯饭。

　　陈大江把他藏了很久的一瓶白酒拿了出来，给陈大勇和老张头各倒了一杯。

　　“来，”陈大江举起酒杯，“海生，爸敬你一杯。”

　　陈海生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

　　虾塘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只要坚持维护好，收成应该没问题…

　　春汛快结束了。

　　每年这个时候，黄花鱼会从外海游回近岸产卵。

　　这是渔民们一年中最后的好时候。

　　等汛期一过，鱼就散了，要等到秋天才能再捞。

　　望海村的码头上，每天都有渔船回来。

　　船上的鱼不多，但也不算少。

　　一网下去，几十斤、上百斤，够一家人吃几个月的。

　　但陈海生看见的东西，让他心里发堵。

　　码头上有人在卖鱼。

　　不是卖大鱼，是卖小鱼。

　　手指长的小黄花鱼，还没长大，还没产过卵，就被捞上来了。

　　它们被堆在竹筐里，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每一尾都只有两三寸长。

　　买鱼的人不在乎大小，反正便宜。

　　一毛钱一斤，买回去熬汤，或者晒成鱼干。

　　卖鱼的人也不在乎。

　　反正捞上来了，不卖也是扔。

　　陈海生蹲下来，从筐里拿起一尾小鱼，放在手心里。

　　鱼还是活的，嘴巴一张一合，尾巴微微摆动。

　　它在挣扎。

　　陈海生看着它，想起了前世的那些数据。

　　黄花鱼两年才能性成熟。

　　一尾成熟的雌鱼，一次能产几十万粒卵。

　　但一尾小鱼苗，连卵都产不了就被人捞走了。

　　长此以往，大海里的黄花鱼会越来越少。

　　少到有一天，你出一趟海，一条都捞不到。

　　这不是猜测，是他前世亲眼看见的。

　　“海生，看啥呢？”陈大勇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筐鱼。

　　“叔，这鱼谁打的？”

　　“李老三啊，你没看见？他在那边呢。”

　　陈海生顺着陈大勇指的方向看过去。

　　李老三正站在码头上，叼着烟，跟人吹牛。

　　他身后停着一艘小木船，船上堆着几筐小鱼。

　　“他用什么网打的？”

　　“绝户网啊。”陈大勇说得轻描淡写，“这时候不用绝户网，能打到鱼？那网眼小，连鱼苗都跑不掉。”

　　陈海生站起来，朝李老三走过去。

　　“哟，海生来了？”李老三看见他，吐了一口烟，“你的虾养得咋样了？听说差点全死了？”

　　“李老三，你用的什么网？”

　　“绝户网啊。”李老三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了？”

　　“网眼多大？”

　　“一公分吧，怎么了？”

　　一公分。

　　一公分的网眼，连手指头都塞不进去。

　　这种网撒下去，别说大鱼，连鱼苗都跑不掉。

　　“你知不知道，这种网会把小鱼也捞上来？”

　　“知道啊。”李老三笑了，“不捞小鱼，哪来的大鱼？等它们长大了，早就被别人捞走了。”

　　陈海生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或不安。

　　没有。

　　李老三的脸上只有得意。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比别人先捞到了鱼。

　　“你打上来的那些小鱼，卖多少钱？”

　　“一毛一斤，怎么了？”

　　“一毛一斤，等它们长大了，一条能卖好几毛，你算过这笔账吗？”

　　李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海生，你跟我算这个账？鱼长大了，那是别人的，我现在捞上来，钱是我的。”

　　“你捞的是你孙子孙女的鱼。”

　　李老三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陈海生一字一顿，“你现在把小鱼捞完了，以后就没有大鱼了，你儿子、你孙子，以后就没鱼可打了。”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李老三的脸色变了。

　　不是愧疚，是恼羞成怒。

　　“陈海生，你管得也太宽了吧？”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我打了半辈子鱼，祖祖辈辈都这么打，你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你。”

　　“那你是什么？教我怎么打鱼？我打鱼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