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建安十四年,六月初,公安。
诸葛瑾在城中又盘桓了两日,步履轻缓,从不到处乱走。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踱到城南水田边,看着流民们扎下的座座矮屋——土墙虽未抹平,屋侧却已种上葵菜,屋后柴棚齐整,门口鸡架缚牢,水缸盛得满满当当。分明是要长久落脚的光景,绝不是漂泊暂避的过客。两月前还挤在舟中随波逐流的淮南流民,如今已在攒着过冬的物事,柴禾垛码得方方正正,一眼便知人心已定。
次日,他在粮仓附近撞见一队南行车马,车上满载木料、竹料与捆扎齐整的铁器,车轮碾过土路,沉缓作响。随行小吏快步上前禀明,这是运往荆南修缮道路的物料。诸葛瑾微微颔首,目光顺着官道往南延伸,望着大庾岭的方向沉默许久,终究未再多问。
诸葛亮送他至码头,江风卷着水汽扑面,二人临江而立,相对无言。
“兄长,一路保重。”诸葛亮拱手。
诸葛瑾郑重回礼,指尖微微攥紧,沉声道:“孔明好自为之,荆襄四战之地,从来无半分安稳。”
一语罢,再无多余言语。诸葛瑾登船立在船头,望着公安城的轮廓渐渐被江雾吞没,心口像压了一块顽石,沉得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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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桑。
孙权早已在府中等候,案上摊开荆南全境地图,指尖反复摩挲着大庾岭的位置,神色凝重。
诸葛瑾入府行过礼,将一路所见所闻细细禀明:横浦关的明争暗斗、南郡的布防、交州的动静,刘备的含糊应对,诸葛亮的沉默守礼,最后提及两方会面的提议。
鲁肃坐于下首,听罢将茶盏一放,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日光从侧面照入,他半张脸浸在亮里,半张隐在阴影中,眉眼沉凝。
“子瑜,”他声音不高,带着沉沉的考量,“横浦关一事,刘备是何说辞?”
“只道是场误会,两家开诚布公,日后少生嫌隙便是。”诸葛瑾如实回禀。
鲁肃未急着接话,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时目光锐利:“这话,绝不是他的本心。”
“刘备此人,早年任安喜县尉时,督邮奉命巡查,骄横刁难,换旁人要么忍辱,要么讨好。”鲁肃缓缓道,“他倒好,直接把督邮绑起来打了两百鞭,解下官印挂在那人脖子上,扭头就走——不是被逼急,是他觉得该做就做,从不受人拿捏。”
“这种人吃了亏,绝不会真的不计较。他说‘少些嫌隙’,要么是横浦关他已占了便宜,这点损失不值一提;要么是藏着后手,暂不与我们计较。”
“无论哪一种,”鲁肃抬眼看向孙权,语气更沉,“都比当面争执更难对付。”
堂里一时沉寂。孙权指尖轻叩案面,一声慢,一声沉,未发一言。窗外江风灌入,吹得案上文书轻翻,旋即又被他压住,堂中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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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五月下旬,公安飞书驰入桂阳。
赵云拆开看完,当日点兵。麾下三千锐卒,留一千在郴县守备,带两千精锐南下,走山路直奔大庾岭北口,两日夜急行抵达。
他没有立营,也没有张旗。兵散入北口后方的山脊密林,不举火,不凿土,只在背坡密林深处备了一顶遮蔽的小帐。人藏进去,像从没来过。
翌日清晨,赵云换了一身山民打扮,带两名亲卫绕远道登上北口东侧的高坡。
谷口就在脚下。
两壁对立,像从山体里生生劈开的,石面上苔痕黑湿,崖顶树冠斜伸出来,把天遮去了一条缝。谷底最宽处,他目测了一下——三五人并行,再多就挤不进去了。晨雾从谷里漫出来,稠得像布,走进去二十步,什么都看不见了。赵云站在那里,把地形记了一遍:北口内侧有步骘的哨卒守着,鹿角立在隘道里,人藏在石后不动。沿谷道往里走,过了一道急弯,再行八里,山谷开阔,那才是步骘主力扎营的地方。
这地方根本扎不下大军。北口本身无法屯驻——太窄,两头是崖,没有回旋的余地,守尚可,聚兵是做不到的。
南口是霍峻。
一南一北,谷道狭长如匣。进来容易,出去——得两头都点头。
回到藏兵处,斥候的消息陆续回来。步骘营中炊烟日渐稀落,口粮见底,粮道越来越细,两日前本该抵达的两支粮队,尽数被我军截杀于山道狭处,粮草焚烧殆尽,一粒未剩;另一条:豫章方向来了援军,斥候摸近看清了旗号——是潘璋,率两千多精兵南下,走赣江水路过庐陵,折道上岸换走山路,已行半月有余,另携民夫丁壮押运粮草辎重,队伍绵延,望去三千不止,现已至南野以北的山道上,每隔五里遣斥候探查前路,不敢轻进,走得异常谨慎。
赵云把竹简搁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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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璋并非不急,只因山道险绝不敢冒进。
队伍走在南野以北的山道上,树荫把阳光隔得七零八落,地面湿滑,脚下时不时踩到松动的石子,哗啦一声滚下去,在山坡下才停住。他勒马缓行,神色凝重焦灼,目光却始终不离道路两侧山势,半点不敢放松警惕。
亲卫在侧,忍了半日,开口道:“将军,照这个速度,到北口还要两日。步骘将军那边若是催问起来……”
“我何尝不急!”潘璋眉头紧蹙,攥紧缰绳,沉声道,“步骘扼守谷中险地,虽易守难攻,可正逢新败,军心不稳!”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山道险绝遍地伏机,一旦轻进中伏,不仅救不出他,我部精锐尽损,反倒彻底断了救援的希望!”
亲卫闻言,垂首不敢再言。
“传令前队斥候,再往前探五里,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务必扫清前路隐患。”潘璋扬声吩咐,斥候散入密林,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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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延是在第三批斥候消息送回来的傍晚赶到的。
所部步卒翻山越岭走了数天,一千锐士,靴底磨得见了里衬,裤腿被荆棘划破几道。魏延入帐,靴子在地上带了一道泥印,抓过水囊灌了两大口,摘下兜鍪搁在腿上,看向赵云。
“将军,主公令我部前来助战,一切听将军决断!”他从怀里掏出竹简,双手递上。
赵云展简看完,把竹简卷好搁在案边,把斥候的几条消息推过去:“文长,先看这个。”
魏延接过来,就着帐内灯火匆匆扫过,将竹简往案上重重一拍:“潘璋行军迟缓、粮草齐备——索性诱他入谷,封住北口,连同步骘一并困死在里面,一网打尽!”
“他不会全军进来。”
魏延眉头一蹙,沉声反问:“将军何以见得?北口之外无险可守,立足不住,援军不入谷,此番驰援又有何意义?”
赵云指尖轻点案间简牍,语气沉静如渊:“他带着民夫、押着辎重,行军这般持重——文长,潘璋生性谨慎,是惧山道设伏,才不敢疾行冒进,如此谨慎,怎么会轻易涉险。”
魏延垂目再看,一时默然。
“他抵北口,必先观望。”赵云取过地图铺开,指节轻叩狭谷,“以潘璋的谨慎,定会先踞谷外察探地形。此谷险狭,仅容数人并行,两壁如削,他两千余众,断不会轻易尽数踏入。”
他稍顿,声线更沉:“他极可能分兵——前队入谷联络步骘,主力留驻谷外守住退路。有伏,则弃前队自保;无伏,再徐徐推进。你诱他入谷,至多困住一小部,外头主力反倒与步骘对我们形成夹击。”
赵云抬眸,目光笃定:
“此等可能,只要有一分,我们便赌不起。”
魏延俯身紧盯地图,指节顺着北口外的山道一划,悍然道:“既然如此,便不等他分兵!我率部在山道设伏,趁他行军半道截杀,此处弯多林密,一冲便乱,他自然无暇分兵!”
“截击太过硬碰。”赵云轻轻摇头,“我部兵力本就有限,还要分兵困守谷口,一旦硬拼胶着,士卒损耗过大,反倒得不偿失。”
他指尖在地图上落下两道线,一锁北口,一斜插北道:“用围点打援之策。我率部封锁北口,将步骘困死谷中;你领本部一千锐士,走此道埋伏于潘璋必经隘口。不必死战,只需袭扰扰敌——搅乱他的斥候探报,让他摸不清我军虚实,逼他心浮气躁,乱了部署。山道狭促,一千人机动自如,刚刚好。”
魏延盯着地图上的两道标线,沉吟片刻,重重颔首:“可行!”
赵云卷好地图,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步骘派出的求援信使,不必阻拦。”
魏延侧首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放他将信送到潘璋手中。”赵云语气平淡无波,“步骘被围、粮草将尽的实情,我要让潘璋一清二楚。”
魏延转瞬间便想通其中关键,嘴角勾起一抹冷锐的笑:“是了,越急越容易乱,破绽自然就来了。”
赵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魏延起身接过令简,拱手行礼,大步踏出帐外,靴底沾着的泥痕在地上拓出一道印记,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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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进帐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将军,北口已被敌军封死,出去的运粮队有去无回,豫章方向的粮草再进不来了。”
步骘坐在案后,手里还拿着昨晚的存粮记录,听完没有说话,把那张木牍翻个面,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搁回去。
帐外已经有人嚷起来了,说敌军这是要困死他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早突围。步骘走出帐,把周围扫了一眼,不高声,只说了一个字:
“静。”
没有人再嚷。
他站在营地当中,把四周的情况过了一遍:北口在身前八里,谷道极窄,敌军若要强攻,每次能推进的人数有限,守得住。可敌军没有强攻的意思——封死北口,断了粮道,他要等,等谷里的人自己乱、自己散。
步骘吩咐下去:加固营寨,鹿角往外扩一丈,壕沟加深;口粮从日三顿减为两顿,每顿减三成;非紧要的体力活一律停,把气力留给守备。
然后他回帐,提笔写了一封信,并且让人抄录了两份。
信不长,只有三件事:其一,谷内存粮不足三日,粮道断绝,援军若不驰至,谷内大营必破;其二,北口一失,大庾岭南北门户洞开,敌军越岭而出,下一步指的是哪里,不言而喻;其三,豫章若失,江东西南再无屏障,守土之责,与此一战休戚相关。
他把信封好,叫来三名精锐,吩咐三人弃谷道、翻山越岭,分三路潜出,往豫章方向求援,务必有一人将信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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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璋是在次日傍晚接到信的。
信使翻山路赶来,靴底磨烂,腿上裂了两道口子,把信压在怀里,一折没有。潘璋在马上拆开,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信看完,把信折起来压回袖里,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亲卫凑过来低声问:“将军,步骘将军的信,情况如何?”
“加速行军。”潘璋扯了扯缰绳,语气不容置疑。
亲卫面露难色:“将军,若是急行军,士卒疲惫,恐生哗变……”
“是加速,不是急行军。”潘璋冷冷打断,“催一催后队,步子迈大些,尽早赶至北口,早一刻到,步骘便少一分凶险。”
他扫了一眼身后绵延的队伍,沉声吩咐:精锐随他提速,民夫丁壮押着粮草辎重原速慢行,两路分开,自去北口汇合。
只是这一次,脚步终究快了几分。
两千余精兵整队提速,向着大庾岭北口,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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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站在山林高处,望着斥候回报的方向,神色冷寂如石。
夜风压着树梢,谷里一片寂静,只有霍峻那边偶尔传来的守夜号声,远远的,飘在山脊上,一声,散掉。
潘璋加速了。步骘那封信终究戳到了要害。
赵云将这个念头压下,不再多想。
魏延所部已然就位,一千士卒散在潘璋必经的山道两侧,伏兵暗藏,只等令下。谷内步骘的大营亮着几盏灯,稀稀落落,口粮减了,灶火也跟着少了,远看像快要熄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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