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6日，腊月十二。

　　早晨的白日悬空，天气雾蒙蒙的。

　　陈忠走在创伤骨科病房的走廊里，便觉得刺痒的感觉自鼻粘膜和喉咙袭来。

　　冬天的病房中央空调虽然很足，可也使得空气太过干燥。

　　陈忠离开衡市已经八年时间，初次归来，竟略不习惯衡市的冬季气候了。

　　自护士站转角走向医生更衣室方向，陈忠听到了医生办公室里有人在扬声探讨。

　　听声音，应该是曾亮主任组的朱彦霖副主任医师—

　　“技术一般来自三个地方。第一，工作环境。”

　　“第二，师门的教学和传承。”

　　“第三则是外出进修了。”

　　“陈忠大概率是找了他的导师，中大附一只是现在不做髓内钉手术了，并不代表那里的教授不会做这种手术……”

　　“上世纪九十年代，像中大附一这样的地方才敢做髓内钉内固定。”

　　另一个声音来自于修远，于修远比陈忠早一年进科室，他是湘省人民医院的规培。

　　“朱主任…曾主任不是说，髓内钉内固定术应该是副高级手术。”

　　“陈忠的导师即便会，他也愿意教。陈忠就能学得会啊？”

　　“我听人说，昨天曹先安主刀的时候…复位二十八次，才勉强到复位的质量。”

　　于修远这话让朱彦霖短暂沉默，至少持续了有十几秒。

　　于修远听到朱彦霖不回答，又说：“曾主任还说，医学就没有天赋的说法，就只是经验学科？”

　　“所以外人才讲，医生越来越吃香。”

　　“那？”

　　朱彦霖副主任医师深吸了一口气，听音色可能是被口水噎到了：“当然，大家都知道。”

　　“医生越老越吃香。”

　　“可越老越吃香的本质是，大家其实都一样。”

　　“医学要学的东西太多，要积累的经验很厚，学起来又太难。”

　　“只能靠时间去磨，用年龄成为中流砥柱，这和学历的关系反倒不大。”

　　“一般来讲，你通过一个医生的年纪评断他的医术，只要不是遇到了特殊的奇葩，基本不会错。”

　　“做了一千台手术的医生，总归是会比只做一百台手术的医生有经验。”

　　“但？曾主任那说的是一般人呐……”

　　“于修远。”

　　“曹先安他复位了二十八次能成功，就已经很牛了！”朱彦霖语重心长地喊了于修远的名字。

　　“曾主任同样还说了，技术是要讲关键，学习技术要秉持核心的。”

　　“就好比骨折，患者也能知道，现在骨折的治疗技术是合适的手术。”

　　“但如果我们是医生，我们就应该知道，骨折的治疗核心技术是内外固定术，比如说钢板螺钉切开复位内固定术。”

　　“如果我们是骨科医生，我们就应该知道，骨折的治疗应该有开放复位和髓内钉的闭合的区别。”

　　“如果我们是创伤骨科的医生，我们更应该明白，骨折的治疗原则虽然是复位、固定、康复。”

　　“但三大原则里，康复是要靠病人自己的意志。”

　　“固定靠的是器械质量与器械可操作的灵动性。”

　　“于骨折手术而言，复位才是最关键的技术。”

　　“如果把骨折手术当成考试的话，复位就是最核心的功夫。”

　　“这是绝对做不了假的。”

　　“能不能复位好，能不能复位得恰到好处……”

　　“患者的骨折康复情况、是否余留疼痛，是否余留畸形，都会给出正确的答案。”

　　“当然，复位也最难！”

　　“入门就不容易，想精通就更难了。这需要百次、千次，甚至万次的练习。”

　　“曹先安那台手术我看了，罗主任本来打算只让他做髓内钉内固定！”

　　“可罗主任也不服气陈忠做好了复位，所以…才有了东施效颦。”

　　“曹先安是遇错了人。”

　　“真要先练个一万次么？”于修远的语气很是纠结，很是不确定。

　　他比陈忠先一年进科室，但他目前，最多只敢做一做开放性骨折的‘外固定支架外固定术’！

　　开放性骨折的手术，必然是开放下直视复位。

　　那是肉眼可见的骨折，让你直接看，直接拼凑，直接复位。

　　朱彦霖的声音瞬间苦涩起来：“其实吧，技术也算是知识点。”

　　“技术的好坏，可以类比为你对知识的掌握程度，也是有资质区分的。”

　　“你高中的时候，应该遇到过这种人吧？”

　　“他们不做额外的题目，就只是做一做例题，做一做学校配套的练习题，就可以把一个知识点彻底且精准地掌握…”

　　于修远又问：“那陈忠刚进科室的时候？”

　　朱彦霖回得很耿直：“他是没接触过啊？”

　　“他都没接触过这种手术，他能天然就会啊？”

　　“现在的他，至少接触了有半年。”

　　“卧槽，半年也很夸张……”朱彦霖开始吞吐唾沫。

　　于修远的声音缥缈起来：“朱主任，按照您这么说，那陈忠读研的中大附一，平时在做的手术有多难？”

　　“他半年就可以把骨折的髓内钉内固定术学会。”

　　“可在中大附一，他三年似乎都没学到什么东西。”

　　朱彦霖听完，便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足足有半分钟。

　　朱彦霖才笑了笑：“于修远，我们创伤骨科呢，常见的手术难度是这么匹配的。”

　　“最简单的就是开放性骨折外固定支架外固定术，然后是切开复位钢板螺钉内固定术。”

　　“更高一点的，就是髓内钉内固定术了，这种手术需要闭合复位技术，也就是盲视野下骨折手法复位。”

　　“可这些东西，你可以把它理解成骨折中的‘初中高中数学’！”

　　“你学了，能用就行…千万不要想着用这些知识去评定数学这门科目简单。”

　　“骨盆复杂骨折，半骨盆缺损，骨大段缺损、下肢畸形、关节僵硬……”

　　“呵呵……”朱彦霖说起这些，也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任何学科其实都是一样，是神仙的人高高在上、飞来飞去，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就只能在外人常见、能理解的事情里，当一个普通医生。”

　　“可即便是只当外人能理解的普通医生，依旧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努力。”

　　“两三年的开放性骨折，四五年的钢板螺钉常见骨折，十年的闭合复位。”

　　“一般人是很难逃离这个定数的！”

　　“你也不用想太多，我和马骏峰，也和你一样，都想不通。”

　　“罗主任还有曾主任他们也同样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