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利索地就点了点头：“曾主任，为了节约时间。”

　　“急诊的时间最为宝贵，我刚刚相对直接地给您建议，不给具体的理由，也是为了节省时间。”

　　陈忠目前的身份只是一位“医师”，他给的建议只是随时可摒弃的无效建议。

　　若非听陈忠说话的人是曾亮，其他科的主治随便都能把陈忠的话当做屁放了。

　　哪怕陈忠的话是对的！

　　哪怕不听陈忠的建议，患者会死。

　　别人依旧可以将陈忠的建议当作“屁”给放了。

　　这就是医院里的绝对职称权威。

　　而这种权威，不仅仅单纯因职称覆盖。

　　毕竟，主治的技术高于医师的技术，主任们的医术，更不是普通医师可以企及的。

　　哪怕陈忠是中大附一的硕士，也没办法逆转这一点。

　　马骏峰这会儿还在回味曾亮接到的电话：“这是开了天眼吗？还真有夹？”

　　“陈忠，你是开了天眼吗？”

　　马骏峰另开了一台电脑，打开了患者的CT资料，滑动着鼠标，滚轮的中键反压得他的中指都近乎苍白了。

　　他没看出来。

　　他一个骨科的主治真的看不出来。

　　曾亮看着陈忠，发现陈忠的表情一动不动，又说：“小陈，其实不只是时间，我可以给你再解释一下的。”

　　陈忠洒然道：“曾主任，我们还是再探讨一下这个病人的骨盆骨折和我们骨科专业的问题吧？”

　　“腹腔干的夹层、血肿，我们看到了可以提醒，没看到也没啥关系。”

　　病人在及时的建议诊断下，获得了最快速的处理。

　　理由是什么，真有那么重要么？

　　陈忠从来不觉得当医生就得靠一例病例的具体诊断，具体操作来彰显自己。

　　当医生是一辈子的事情。

　　技术学习也是。

　　医学领域真的不怕酒香巷子深，只要你有足够硬的技术……

　　曾亮见陈忠对其他理由不感兴趣，也就没多事了。

　　“小陈，你刚刚的阅片，其实略有瑕疵。”

　　“你可以再细致一点…我觉得，你应该可以看得出来…”曾亮指了指患者的CT层面。

　　陈忠马上目光一闪：“是吗？”

　　“那我再好好看看…”

　　陈忠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CT层面上，将目光集中于骨盆、骨科相关模块。

　　无论是腹腔干也好，还是腹部的诊断，都不是创伤骨科的业务。

　　这里的诊断，创伤骨科的医生看不出来是“本分”！

　　能看出来，再做出建议，那是个人的额外修养。

　　不是法律必须，更没有强行的规定。

　　只不过，陈忠又是细致地看了一圈后，陈忠又摸了摸后脑勺。

　　他再偏头，发现曾亮主任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目光看向自己。

　　那目光，温柔且自信。

　　没有额外的深意，那就是一个老师长者，看到了有天赋的年轻后辈的欣赏。

　　他想考核陈忠的能力并予以教学。

　　曾亮老主任泛出“姨母笑”，目光温润、笑容圆润，没有一点刺味儿。

　　“曾主任，您要不给点提示？”

　　“我暂时还没找到，还有其他遗漏的地方，会影响到我们的手术规划。”

　　陈忠一边讲，一边选择了尊重曾亮的医学经验：“曾主任，您看啊，骨盆环破坏是很明显的。”

　　“我还能看到的。”

　　“下腹部，有肠系膜动脉的破裂，这无关紧要，患者一旦开腹，肠系膜动脉的小破口就一目了然了。”

　　“至于髋臼骨折导致的骨折碎片，我们在行髋臼骨折固定的时候，也会将它们取出来。”

　　“这些过于细节的问题，我觉得没有单独列出来的必要了。”

　　“再之外，我着实看不出来其他东西了。”

　　马骏峰马上恍然过来。

　　好吧，陈忠的妖孽终于也有了限度！

　　他的尾巴也终于被擅长捉妖的曾亮老主任给抓住了。

　　以此，陈忠的边界线就能定下来了。

　　妖孽有个限度就还好。

　　曾亮老主任双手抱胸，在陈忠说完之后，才接过了陈忠手里的鼠标：

　　“这里还有个骨折，看到了吗？”

　　曾亮的鼠标在患者的股骨粗隆位置滑了滑。

　　陈忠眯着眼睛认真地看了看：“曾主任，你说这里啊。这不是骨折啊。这是滋养动脉……”

　　“嗯？”曾亮歪住脖子，脖子变得有点僵硬，表情更是僵硬得一塌糊涂。

　　陈忠马上道：“曾主任，您说的是这个位置，是有粗隆的劈裂骨折是吧？”

　　“其实不会的，首先，我们可以看得到，这里的骨小梁的走形是平滑的。”

　　“任何骨折，在没有绝对复位的情况下，都会出现轻微的移位。”

　　“出现了移位之后，骨的骨小梁结构就会出现偏移。”

　　“除非是原装。”

　　“我们在通过阅片诊断创伤性关节炎的时候，就是靠对患者骨小梁线条平滑性的判定。”

　　“而这个病人，他的粗隆与股骨之间的小梁结构是平滑的……”

　　“这个位置就绝对不会是骨折了。”

　　“这个病人呢，他的滋养动脉，出现了变异……”

　　曾亮的眼神：“？？？”

　　曾亮这会儿脸上的褶皱一扯一扯的。

　　陈忠刚刚说的这番话，到底该有谁来说啊？

　　我刚刚为什么要说话？

　　“而且曾主任，一般粗隆间骨折常见于横向暴力，这个病人很明显是纵向暴力。”

　　“再则，如果纵向暴力经过髋臼向股骨传导的话，它不会导致单纯的粗隆劈裂骨折，只会导致粗隆间的骨折。”

　　“你看股骨颈的力矩方向嘛……”

　　“暴力发生的时候。”陈忠继续给出自己诊断的理由。

　　只是，陈忠说着说着，发现曾亮老主任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而后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

　　走出了门。

　　他的站姿自然，背影自然，神态自然。

　　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

　　看到这一幕，陈忠也恰到好处地闭上了自己的嘴。

　　既然曾亮老主任都选择了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陈忠！

　　那陈忠也只能不多说话了。

　　如果自己说错了，曾亮老主任肯定很乐意说服自己。

　　实则，自己现在阅片能看到的细节，可能会比曾亮老主任还高辣么亿丢丢！

　　所以，曾亮老主任本准备装一波的，被自己一巴掌呼出了原型。

　　你一个老男人还装逼？能诱惑谁啊？

　　……

　　马骏峰这会儿有些目瞪口呆。

　　他的双眼真的是瞪着的，口是真的呆着的，呆得能容下一颗鸡蛋。

　　这是陈忠第一次在现实中，感觉到了这个成语被具象化了。

　　曾亮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陈忠和马骏峰二人视野中后，马骏峰才浑身一阵激灵。

　　马骏峰的感觉自己蛋被人踩了一脚：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应该不至于产生幻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