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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交易

  这一夜,京城的两个人都没有睡踏实。

  魏忠贤躺在东厂值房的便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信王那张脸。

  “换了一个人似的……”徐应元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魏忠贤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与此同时,信王府的书房里,朱由检也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奏本递出去了,他知道以魏忠贤的耳目,这份奏本在送到通政司之前一定会被截下来过目。

  魏忠贤会怎么反应?他会相信吗?还是会认为这是一个陷阱?

  自己这份奏本是否冲动了?

  朱由检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把魏忠贤可能会有的每一种反应都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魏忠贤能做到今天的位置,对政治的敏感度自然不差,他应该能看出来——信王就藩,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对于自己而言,就藩并非难事,难得是如何争取到就藩后,能够跳出大明宗法对藩王的限制——而这,需要魏忠贤的力量。

  在思索着如何与魏忠贤交涉的过程中,朱由检渐渐入睡。

  第二天,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大明朝的信王府。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王承恩的声音跟着响起:“王爷,您起了吗?”

  “进来。”

  王承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漱的用具,只是默默地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好帕子,双手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透过丝绢渗进皮肤,驱散了一夜的疲惫。

  他擦了把脸,把帕子递回去,正要开口问外面的情况,王承恩却先说话了。

  “王爷,徐应元在门外候着,说有事要禀报。”

  徐应元?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起。

  这个人他知道——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徐应元是信王府的太监,比王承恩资历老,不如王承恩受信任。

  原身的朱由检对这个人的印象是“油滑、不可靠”,所以平日里不怎么让他近身伺候。

  这么早来求见,恐怕跟昨晚的奏本有关。

  “让他进来。”

  片刻后,徐应元低着头走进来,一进门就跪下磕头:“奴婢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朱由检的语气淡淡的,“这么早,什么事?”

  徐应元站起来,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讨好。

  他搓了搓手,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最后还是开了口:“回王爷,昨晚……昨晚奴婢去递奏本,路上遇到了魏厂公。”

  朱由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魏厂公看了王爷的奏本,很是……很是高兴,还说……”徐应元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朱由检的脸色,“还说今日要登门给王爷请安。”

  说完这句话,他就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朱由检的眼睛。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魏忠贤要亲自来?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魏忠贤会先派个心腹来试探,没想到这位九千岁如此杀伐果决,直接就亲自登门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符合魏忠贤泼皮出身的性格,这种人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派人来试探,传话传来传去,反而容易出岔子。

  “知道了。”朱由检点了点头,“你下去吧。”

  徐应元如蒙大赦,连忙又磕了个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朱由检忽然开口。

  徐应元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回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昨晚魏厂公看奏本的时候,还问了什么?”

  徐应元的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讪笑着:“没、没问什么,就是看了奏本,说王爷懂事,让奴婢把奏本送进去就完了。”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徐应元浑身不自在。

  以前的信王总是低着头,躲着人的目光,可现在,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那里,目光平淡如水,却让他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下去吧。”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徐应元如获大赦,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王承恩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等徐应元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他才低声说:“王爷,这个徐应元……”

  “本王知道,他跟魏忠贤有旧,昨晚怕是说了不少。”

  王承恩的脸上闪过一丝怒色:“那王爷还留他在府里?”

  “留着他有用。”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有用,王承恩也不敢多问。

  “备饭吧。”朱由检说,“吃完了,本王在院子里坐坐。”

  早餐很简单——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几个馒头。

  吃完早饭,他换了一身便服,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算大,几株桂花树在东南角,廊下摆着一把竹椅和一张小桌。

  朱由检在竹椅上坐下,端起王承恩准备好的龙井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院子里的仆役们正在忙碌,几个粗使的仆人在清扫地面的碎砖烂瓦。

  “王爷,”王承恩走过来,低声说,“外头有消息了。”

  “说。”

  “王恭厂那边……情形不太好……爆炸方圆三里之内,房屋倒了大半。死伤……死伤还没数清,说是至少几千人,西南角那一带,整条街都没了。”

  “官府的人去了吗?”

  “去了。五城兵马司和京营都派了人,正在清理废墟、救治伤者。”王承恩顿了顿,“听说魏厂公昨晚就调了东厂的人去帮忙,动作比五城兵马司还快。”

  朱由检微微点头。

  魏忠贤这人,虽然贪,但不蠢。

  这种时候谁先动手,谁就能在皇上面前得分。

  “还有别的消息吗?”

  “还有就是……”王承恩犹豫了一下,“外头在传,说这次爆炸是天谴,是因为皇上宠信阉党、迫害忠良,上天降怒。”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起:“这种话也敢传?”

  “私底下传的,不敢明说。”王承恩低声说,“怕是东林党那边的人在推波助澜。”

  朱由检没有再说什么。

  这种把天灾和政治挂钩的做法,在中国历史上太常见了。地震了、干旱了、洪水了、蝗灾了,都说是皇帝失德、奸臣当道。

  有时候是百姓的朴素想法,有时候是政治对手的有意操作。

  “王爷,”王承恩忽然说,“魏厂公那边……”

  “不担心,魏厂公来是好事。”

  在得知魏忠贤本人要来的时候,王承恩等太监都是紧张万分——毕竟九千岁的威名名声在外,他们生怕会对王爷不利。

  只有朱由检心里松了口气。

  魏忠贤出身市井,年轻时是个泼皮无赖,后来净身进宫,一步步爬上来。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是——他只相信利益,认为所有人都是可以被收买的,所有的行为背后都有利益驱动。

  这样的人,可以交易。

  上午的阳光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朱由检坐在院子里,一边品茶,一边看着仆役们修缮被震坏的房屋。

  “王爷,”王承恩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外头来人了。”

  朱由检侧耳听了听。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杂乱,夹杂着低沉的说话声。

  很快大门方向传来的动静——门子的声音,有人在通报,然后是更多人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很快,一个年轻太监小跑着进来,跪下禀报:“王爷,魏厂公求见。”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请。”

  按照明朝的礼制,太监是皇帝的家奴,按理说见了藩王应该行大礼。

  但魏忠贤不是普通的太监,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总督东厂,权势熏天,连内阁首辅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而朱由检也不是普通的藩王,他是天启帝唯一的弟弟,在皇帝无子的情况下,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两个人见面,行礼的尺度就成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朱由检没有选择在正殿接见魏忠贤,那太正式了,像是在摆谱;他也没有选择在书房,那太私密了,像是在密谋什么;他选择在院子里——半公开、半私密,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得刻意。

  他站在桂花树下,背着手,看着院门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魏忠贤。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圆领袍服,头上戴着太监常戴的刚叉帽,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那是皇帝赏赐的,是其亲近身边人的象征。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脚下的大地是他自己的。

  走到院门口,魏忠贤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院门,落在桂花树下的朱由检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魏忠贤率先垂下了眼帘。

  他迈步走进院子,走到朱由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撩起袍摆,双膝跪下,双手撑地,额头触地。

  “奴婢魏忠贤,叩见信王殿下。”

  这一跪,跪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朱由检看着他跪伏在地上的身影,心中微微一震。

  他知道魏忠贤不是跪给他朱由检的,是跪给“信王”这个身份的。

  这是规矩,是礼制,是任何人都不能逾越的底线。

  不管魏忠贤权势多大,在大明宗法制度面前,他永远是个奴才。

  但朱由检也知道,魏忠贤跪得越规矩,说明他越把这次见面当回事。

  “厂公请起。”朱由检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

  魏忠贤站起来,抬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信王。

  他以前见过信王很多次,却从没有正眼看过——在他眼里,信王只是“皇帝的弟弟”这个标签的具象化,一个瘦弱的、怯懦的、不值得在意的少年。

  他忌惮的是信王的身份,不是信王这个人。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跟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同了。

  信王穿着一件素色的便服,身量不算高,体形偏瘦,站在桂花树下腰背挺直。

  最让魏忠贤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以前的信王,眼神总是躲闪的,像是怕被人看透什么。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敬畏,也没有敌意,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而与此同时,朱由检也在打量着魏忠贤。

  不得不承认,魏忠贤这个人,确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五官端正,面白无须,目光炯炯有神。

  他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不出真实的年龄,他的站姿有一种市井出身的人特有的松弛感。

  朱由检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词——“痞帅”,是后世许多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他差点笑出声来。

  可惜了,是个没把的太监。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厂公远道而来,请坐。”

  王承恩已经搬来了椅子,放在朱由检的竹椅旁边——偏了半尺,以示尊卑。

  魏忠贤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等朱由检先坐下了,他才告了罪,侧身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个小桌,一壶茶,两盏杯。

  沉默了片刻。

  是魏忠贤先开口的。

  “殿下昨日在宫中的壮举,奴婢听说了。”魏忠贤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太监特有的尖细却不刺耳。

  “小皇子能转危为安,全赖殿下出手。奴婢替陛下、替小皇子,谢过殿下。”

  他说着,又要站起来行礼。

  朱由检伸手虚按了一下:“厂公不必多礼,小皇子是本王的至亲,本王救他是应该的。”

  魏忠贤顺势坐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愤慨起来:“说起来,那些太医院的庸医,真是该死,小皇子都那样了,他们还在路上磨磨蹭蹭,半天不到。“

  “要不是殿下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奴婢已经跟陛下说了,这些庸医,统统该罚!”

  朱由检只是淡淡地说:“太医们也不容易,王恭厂爆炸,路上不好走,怪不得他们。”

  魏忠贤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头:“殿下仁厚。”

  他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一些:“殿下,奴婢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厂公请说。”

  “奴婢听说……”魏忠贤的目光紧紧盯着朱由检的眼睛,“殿下有就藩之意?”

  这句话一出口,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猎人瞄准猎物时的表情。

  朱由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有这么回事。”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魏忠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从信王的脸上看到任何他预期中的反应——没有慌张、没有试探、没有欲言又止,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殿下,”魏忠贤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殿下年纪尚轻,正当在京城辅佐陛下的时候。”

  “最近朝廷好不容易驱除了东林党那帮奸佞,朝局初定,陛下又信任殿下,必不忍心让殿下就藩,殿下此时提出这个,岂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你所图为何?

  朱由检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上翘。

  他等了片刻,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厂公,”他的声音平静,音量恰好能让魏忠贤听清楚,“本王若留在京师,只怕惹得厂公心头不快活。”

  魏忠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万万没想到,信王会这么直接。

  “殿下……”

  “厂公且听本王说完。”朱由检打断了他。

  可魏忠贤却忽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的痛骂起来,“是哪个杀千刀的在殿下面前乱嚼舌头!?本厂公一心为公,忠于陛下、忠于殿下,天地可鉴!”

  “若是让本王知道奸佞是谁人,本王定要拔了他舌头、抽了他的筋、瞎了他的眼、丢入东厂仔细审理,让他生不如死!”

  魏忠贤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在不远处侍奉的信王府一众太监们。

  王承恩在九千岁的摄人的怒火下没站稳,差点打翻手中的水壶。

  “多虑了,多虑了!”在魏忠贤滔天怒意下,朱由检竟然神色不变,反而微笑了起来。

  “厂公的一片赤诚,陛下与本王都是清楚的,厂公也不必吓唬下人,他们有这本事也不会来本王信王府当差了。”

  魏忠贤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过你本王皆明白的事理,不代表外人都明白——毕竟朝堂险恶,小人谗言,挑拨离间,这种事情防不胜防。”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厂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朱由检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朱由检的番话化解了魏忠贤的攻势。

  魏忠贤脸上肌肉挑动了一下,脸上的怒意消退,干脆的坐了下来。

  朱由检主动给对方斟茶,“不过,话说回来、退十万步讲,如果厂公心里真的有些忌惮本王,也是理所应当。”

  “换了本王在厂公的位置上,本王也会忌惮。”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给魏忠贤消化的时间。

  朱由检如此的老练,着实让魏忠贤出乎意外。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难得的开始思考如何回应。

  朱由检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所以,”他放下茶杯。

  “本王想清楚了,与其在京城里的谗言消损本王、陛下与厂公之间的信任,不如本王主动离开,这样厂公安心,陛下也省心。”

  “但话说回来,”朱由检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本王离了京城,怎么活,还得靠厂公照应。”

  这一刻,魏忠贤听懂了,他似乎终于捕捉到了这个信王的目的。

  本王愿意走,让你痛快,不过你也不能让本王白走——本王走了之后,本王的安全、本王的待遇、本王的封地,你都得给本王安排好了。

  原来绕了半天,还是想要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啊。

  魏忠贤卸下心中大石,觉得自己已然看穿了这个小王爷的真实用意。

  虽然谈判老道、有着超出年轻人的沉稳和手段,然而最后不还是求财么。

  “殿下大义。”魏忠贤终于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揣测,多了一丝得意,“殿下能这么想,奴婢……奴婢佩服。”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郑重其事地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殿下放心,”他拉高了声音,“只要殿下愿意就藩,奴婢一定全力以赴。封地、仪仗、护卫、俸禄,一切都按照藩王的最高标准来安排。殿下要什么,奴婢就给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朱由检:“殿下只管说,想要哪里?”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品味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广州。”

  魏忠贤愣住了。

  “广州?”他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要去广州?”

  “对。”

  “广东那个广州?”

  “对。”

  魏忠贤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终于忍不住问:“殿下为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广东乃蛮瘴之地,路途遥远,气候湿热,殿下金枝玉叶,何必去受那份苦?”

  朱由检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在魏忠贤看来,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正因为远,本王才去。”朱由检说道。

  “厂公想想,本王若去了河南、山东,离京城不过几百里地,快马两三天就到,就算本王无心争位,也难免有人拿本王做文章。到时候厂公不放心,本王也不自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去了广州,天南海北的,谁也碍不着谁,本王在那边安安心心当本王的藩王,厂公在京城安安心心当你的九千岁。大家各得其所,岂不是好?”

  魏忠贤听着这番话,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有道理——如果信王去了河南、山东,虽然离开了京城,若距离太近,随时都可以回来,他魏忠贤还是得提防着。

  然而,如是去了广州,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数千里之遥,一来一回就得几个月,信王就算想搞什么名堂,也是鞭长莫及。

  而且,广东那边,市舶司、镇守太监都是他的人,信王去了那里,等于进了他的地盘,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翻不了天。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不过——魏忠贤又生出一丝疑虑,这信王如何可能为自己考虑这番周道,若是求富贵安生日子,那也应选个湖北、河南的地界啊?

  “殿下深谋远虑,奴婢佩服。”魏忠贤点了点头,随即又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不过……广州那边素来无藩王就藩,这王府府邸需要重新修缮,恐怕……”

  “这个不急。”朱由检摆了摆手,“本王还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魏忠贤心中一动,直觉告诉他对方要露出底牌了。

  朱由检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广州是通商口岸,市舶司在那里,本王要市舶司的总理权限,统筹广东海贸。”

  魏忠贤的表情僵住了。

  这个要求是他来之前万万没有料到的。

  市舶司,可是他的钱袋子。

  广东市舶司每年征收的关税、舶税,虽然明面上归朝廷,但实际上大部分都进了他和他的党羽的腰包,这笔钱虽然不是他最大的进项,但也是一块不小的肥肉。

  信王要市舶司,等于要从他嘴里抢肉吃。

  看来这信王消息来源很准确啊,居然能知道京师里无人在意的市舶司的价值。

  此刻的魏忠贤已笃定信王所图就是为了求财,心中暗暗自喜已掌握局面。

  “殿下,”魏忠贤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市舶司的事,是朝廷的规矩,奴婢……”

  “厂公,”朱由检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

  “本王不是要厂公把市舶司白送本王,本王是要总理权限,不是要所有权;市舶司的税收,该归朝廷的归朝廷,该归厂公的还归厂公,本王只是要一个……名分。”

  “对厂公来说,本王在明面上管着,厂公在暗地里收着,出了什么事还可以往本王身上推,何乐而不为?”

  魏忠贤沉默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

  且不论信王说的理由站不站得住脚,首先市舶司的事,说白了就是收税。

  信王在前面收,他在后面拿,出了什么事还可以让信王背锅——一个藩王出了问题,总比一个太监出了问题要好处理。

  最重要的是,如果信王真的愿意去广州,并且不再回京城,那么市舶司的那点利润,就当是花钱买平安了。

  一个求财的王爷,一年几万两银子的孝敬,给了也就给了。

  “殿下说得有理。”魏忠贤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不过,此事奴婢说了可不算,得要内阁票拟、陛下批红才行。”

  “陛下那边,本王自会陈情,内阁则要拜托厂公了。”

  魏忠贤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一咬牙,“奴婢会帮殿下传话给阁老们,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真的只是想去广州当个闲散藩王?”

  朱由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

  “厂公,”他笑了笑,“本王若说有别的想法,厂公信吗?本王若说没有,厂公信吗?”

  魏忠贤愣了一下。

  朱由检继续说:“厂公不必信本王,信利益就行——本王去广州,厂公省心;本王留在京城,厂公闹心。这笔账,厂公比本王算得清楚。”

  魏忠贤沉默了很久。

  心中原本觉得拿捏住对方的感觉,似乎褪去了不少。

  这信王真真琢磨不透!

  不过信王最后说的话,他魏忠贤是认可的。

  “好。”魏忠贤站起身,向朱由检行了一礼,“殿下既然有如此胸襟,奴婢也不矫情了,广州的事,奴婢定帮殿下安排妥当!市舶司的事,奴婢也会帮殿下争取。”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朱由检:“只盼殿下记住今天说的话。”

  朱由检也站起身,还了一礼:“厂公放心,本王说到做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默契。

  但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交易比信任更可靠。

  魏忠贤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王承恩从廊下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刚才那一幕,他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信王跟魏忠贤讨价还价的那番话,每一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王爷,”王承恩的声音有些发颤,“魏厂公他……他真的会答应将市舶司交给王爷吗?”

  朱由检重新坐回竹椅上,“他会答应的。”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本王抢了他一块肉,但给了他一个安心,对他来说,安心比肉重要。”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他内心深处却如翻江倒海。

  大明自永乐朝来,可就从未闻藩王总理政务,这殿下一出手便让魏厂公将市舶司让出,足见王爷的了得!

  与此同时,魏忠贤坐在回府的轿子里,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心里把今天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信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换了一个人似的……”

  魏忠贤睁开眼睛,嘴角忽然勾起一个笑容。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有意思。”

  信王离京就是解决了自己一件烦心事,至于信王去了广州之后会不会搞出什么名堂来——那是以后的事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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