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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谷雨沉云

  乾祐二年,三月谷雨。

  这一日没有落雨,天却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苏禹珪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趋步入殿。

  “苏卿来了。”

  苏禹珪在殿中站定,撩袍跪倒,叩首于地:

  “臣苏禹珪,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锦墩,苏禹珪却没有立刻落座。他双手捧着那本卷宗,高举过顶,声音沉稳,一字一句道:

  “陛下,史弘肇一案,臣等已会审完毕。今日特来复命,呈上会审结果,请陛下御览。”

  闫晋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刘承祐接过那卷宗,却没有立刻翻开。

  “说吧。”

  “回陛下,经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明史弘肇自掌京城治安以来,所犯诸罪,计有: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纵容滥杀,草菅人命;罗织冤狱,陷害无辜。臣等核实案卷,查得乾祐元年至乾祐二年,禁军所犯人命案共计八百六十四起,死者逾千。其中或因一言获罪,或因细故致死,更有因争房产、欠钱债而遭‘决口’、‘斮筋’者,惨不忍睹。”

  刘承祐听着,面上没有表情。

  苏禹珪继续道:“臣等提审涉案人等,开封府衙役、各坊百姓、禁军士卒,共得供状一百三十七份。另有部将解晖、李万超等人供词,指认史弘肇独断专行,无视法纪,屡次下令滥杀,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殿中一时静默。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那卷宗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依律,该当何罪?”

  苏禹珪早有腹稿:

  “回陛下,按我朝律例,拥兵自重,目无君上者,斩;纵容滥杀,草菅人命者,斩;罗织冤狱,陷害无辜者,斩;约束不力,部将反叛,依律连坐,四罪并罚,臣等拟判史弘肇斩首,家产充公,妻儿流放三千里。”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奏本,双手呈上:

  “另,侍卫马军都虞候解晖,助纣为虐,纵容属下滥杀,又阴谋反叛,率众夜袭宫禁。臣等拟判解晖凌迟处死,夷三族。从犯一百八十九人,处斩。”

  刘承祐接过那份奏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史弘肇……”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于国有功啊。”

  苏禹珪微微欠身,声音平缓却清晰:

  “陛下仁厚,念及旧功,臣等感佩,然史弘肇所犯之罪,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刘承祐听着,没有接话。

  “先帝临终前……”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曾对朕说,史弘肇勇冠三军,忠直无贰,昔年护他于危难。朕今日……有愧于先帝啊。”

  苏禹珪立刻回答道:“先帝传位于陛下,是望保大汉江山永固,史弘肇自绝于天下,辜负先帝信重,辜负陛下厚恩。臣斗胆直言,不是陛下有愧于先帝,是史弘肇有愧于先帝,有愧于陛下。”

  良久,刘承祐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苏禹珪脸上。

  “史弘肇……改赐毒酒吧,留个全尸,其家属亲眷,迁洛阳安置吧。”

  苏禹珪垂下眼帘,深深一揖:

  “臣……遵旨。”

  刘承祐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

  “其余依律处置。去吧。”

  苏禹珪再拜,倒退两步,转身退出殿外。

  望着苏禹珪的背影,刘承祐迟迟没有动。

  史弘肇,忠直无贰。

  曾经他研究史书之时,认为很多皇帝都是自毁长城,可是设身处地,才发现哪有这么简单……

  史弘肇不除,则武人之气不折;武人之气不折,则文教不兴、制度不立、天下不可长治。

  史弘肇一死,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的位置就空缺出来了,刘词现在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李洪信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历史上,史弘肇被诛杀后,王殷出任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但他为人首鼠两端,协助郭威入京,不能完全放心,剩下的,必须要战功足,资历够,能力强,还要不党附权臣。

  至于李洪信,虽然是刘承祐舅父,却胆小怕事,没什么大才,做个都指挥使已经是大胆任用了。

  数来数去,只有折从阮、刘词可用,可折从阮没有管理禁军的经验……

  对了,刘知远建立侍卫司时,副职长期空缺……

  闫晋悄步而入,在御案旁站定,躬身道:

  “官家,魏承旨回来了。”

  刘承祐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袍。

  “宣。”

  殿门推开,魏仁浦趋步入内。

  “臣魏仁浦,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魏卿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锦墩,魏仁浦谢恩落座。刘承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魏卿此行,收获不小吧?”

  魏仁浦欠了欠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此去洛阳,所见所闻,皆录于此,请陛下御览。”

  闫晋接过,转呈御案。刘承祐翻开,目光扫过——

  官道两侧,农夫耕种;茶肆酒旗,商贾往来;流民投奔,面带希冀;街巷店铺,十有五六开张。

  他抬起头,望向魏仁浦,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如此说来,洛阳推行得比汴京还顺利?”

  刘承祐点了点头,忽然问:

  “白文珂呢?他可有什么难处?”

  魏仁浦摇了摇头。

  “回陛下,白太尉说,本来是有难处的,不过都解决了,臣追问之下,他才道出实情,洛阳新政能推行得如此顺利,全赖他手下两个幕僚。”

  刘承祐眉头一挑:“哦?”

  魏仁浦道:“一人姓赵名普,字则平,一人姓沈名义伦,字顺宜,都是白太尉幕僚,此二人操持新政,事无巨细,皆处置妥当。”

  赵普,北宋宰相,后世赞其“半部论语治平天下”,与赵匡胤一起定下“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统一方略。

  沈义伦,北宋财政专家,平定南方各国时负责后方调度,军需从未匮乏,为宋朝定下了藏富于民的财政基调。

  这两个人,此刻还只是白文珂的幕僚,默默无闻地操持着洛阳的新政。

  原来如此。

  终于又出货了。

  魏仁浦望着他,见他久久不语,试探着问:

  “陛下?”

  刘承祐回过神来,笑意深了些:

  “魏卿此行辛苦。如此看来,这赵普、沈义仁二人,确有大才,赵普,可任西京留守司推官,沈义伦,可任掌书记。让他们接着办洛阳的新政,有白文珂坐镇,他们操持,朕放心。”

  魏仁浦起身一揖:

  “陛下圣明。”

  刘承祐又道:“朕还有一事,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出缺,朕意折从阮接任,刘词可任副都指挥使,你回去和郭卿议一下,无异议便呈本政事堂批复吧。”

  魏仁浦愣了一下,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长期空缺,看来皇帝的意思是让折从阮挂名,刘词做事了,于是拱手道。

  “臣遵旨。”

  长沙,楚王宫。

  三月的长沙已是春深,庭院里的石榴树抽了新芽,桃树也开了花,一簇一簇的粉红,在日光下格外明艳。

  楚王马希广踞坐于王座之上,面色沉凝。

  李弘皋站在下首,神色郑重的奏报:

  “臣近日接到探报,朗州那边动作频频。武平军节度使马希萼,自大王继位以来,便不从号令。如今更是在朗州整军备战,训练兵马,又派人深入溪洞,联络诸蛮,馈赠金银,许以重利,恐生不臣之心,若不及早节制,必成大患。”

  马希广听完,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诸位以为如何?”

  天策府学士拓跋恒出列。他是马希范留下的辅政大臣,须发花白,在楚廷二十余年,历经三朝,说话的分量,无人敢轻。

  他走到殿中,朝马希广深深一揖,缓缓开口:

  “大王,先武穆王定训:兄终弟及,国之根本。此训历三王而未改,湖南军民,莫不遵从。”

  马希广听着,面色微微变了变。

  拓跋恒继续道:“武平军节度使是大王兄长,镇守朗州,手握重兵。一旦开战,湖南必乱,荆南高氏,伪唐李氏,皆在左近虎视眈眈,若我楚国内乱,彼等必趁虚而入,届时,大王与希萼,兄弟同亡,楚国宗庙,恐不保矣。”

  马希广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那依卿之意……如何?”

  拓跋恒垂首,一字一句道:

  “为今之计,不如让位于兄,退避藩镇,如此,尚可保全宗族,安定湖南百姓,若执意相争……”

  “简直是一派胡言!”

  一个声音骤然炸开,打断了拓跋恒的话。

  长直都指挥使刘彦瑫大步出列,满脸怒容,朝王座抱拳高声道:

  “大王!朗州不过一州之地,马希萼不过一介叛兄逆臣,凭什么和大王争夺王位?我楚国精兵尽在潭州,战舰数百,粮足兵精,一战便可擒杀马希萼,永绝后患!”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刺向拓跋恒:

  “一旦退让,他只会得寸进尺,到那时我们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拓跋学士这哪里是保全宗族,分明是在掘我楚国的根基!”

  李弘皋也站了出来,神色凛然:

  “大王,先王传位于您,又得大汉朝廷册封,名正言顺。马希萼擅自兴兵,是叛臣逆贼。天下哪有正朔避让逆贼的道理?只有出兵讨伐,将其明正典刑,才能震慑诸将,安定湖南,主和之言,是亡楚之言!”

  马希广坐在王位上,面色阴晴不定。

  都押牙袁友恭见状,缓步出列,朝王座一揖。

  “臣以为,既不可让位,也不可开战。”

  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袁友恭继续道:“李璟在东,伪汉在南,荆南在北,皆是虎狼之国,日夜窥伺我楚,一旦开战,才是社稷不存,况且大王与武平军节度使,本是兄弟,先大王尸骨未寒,兄弟便自相残杀,天下人会如何看我楚国?”

  “武平军节度使只是气不过位次,并非一定要反,大王若以兄礼待之,分给他土地、兵权,让他心服,他未必不肯罢兵。”

  话音未落,班列中又走出一人。

  强弩都指挥使彭师暠大步出列,朝王座抱拳,声音铿锵:

  “大王!分地是养虎为患!马希萼狼子野心,给他一寸,他就要一尺,给他一尺,他就要一丈,都押牙这哪里是保全社稷,分明是在喂虎!”

  殿中一时吵成一片。

  主战的、主和的、主让位的,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谁,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殿顶。

  马希广坐在王座上,眉头越蹙越紧。他听着那些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行了!”

  他拍了几下桌案,殿中骤然一静。

  马希广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烦躁:

  “能不能有个准话?到底怎么办?吵来吵去,成何体统?”

  众人垂下眼帘,不敢再言。

  马希广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平和了些,却依旧沉郁:

  “希萼乃本王之兄,先王遗命由吾继位,以社稷相托,不敢不从,希萼兄心怀怨望,也是情理之中,如今虽不从号令,但并未公然反叛,如何治罪?讨伐之言,勿要再提。”

  天策府学士邓懿文站了出来,朝马希广行礼:

  “大王圣明,大王既不愿征讨,臣以为,不妨遣使入贡大汉,请上国调停,大汉天子年轻有为,威加海内,若能下一道诏书,申饬马希萼,令其不敢妄动,则湖南可安,兄弟可全。”

  马希广听着,沉默良久。

  终于,他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

  他看向邓懿文:

  “就由邓学士出使,备锦缎三万匹,权当新年贺礼。”

  “臣领旨。”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欲言又止,却终究无人再开口。

  马希广站起身,摆了摆手:

  “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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