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老祖的视线扫过惊恐万状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李道然所在的方向，他的嘴角挂起一抹森然的笑意，“可算是找到你了。”

　　李道然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央，身后是两名按刀而立的巡天司官差，身前是黑压压的百姓，再往前，便是那头穿紫袍挂佛珠的黑熊精。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那些黑色旗帜猎猎作响。

　　“见到本座，还不快将你如何诓骗百姓的事如实交代？”黑风老祖歪了歪那颗硕大的头颅，熊眼里映出李道然的身影。

　　李道然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头黑熊精，嘴角微微扯了扯：“咱俩谁是假冒的，比我更清楚。”

　　黑风老祖抬起一只毛茸茸的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脖子上那串佛珠，“本座念你替临安城除过妖，这才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否则，今日便可叫你魂飞魄散！”

　　百姓们鸦雀无声。

　　李道然忽然笑了。

　　“你吃人无数，占了磨盘山，如今倒穿上道袍挂上佛珠，装起神佛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黑风，你这脸皮，是跟谁学的这么厚？”

　　黑风老祖拨弄佛珠的手停住了。

　　熊眼里掠过一丝寒芒，但它没有动怒，反而咧开了那张满是尖牙的嘴，露出一个堪称可怖的笑容。

　　“牙尖嘴利。”它轻声说，“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完，它抬起一只手。

　　身后那八个行尸壮汉齐刷刷地往两侧让开，露出那座大轿的轿门。

　　黑风老祖转过身，弯腰从轿中取出一物。

　　那东西被一块黑布裹着，约莫海碗大小，表面凹凸不平，隐隐有暗红色的液体从布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李道然瞳孔微缩。

　　黑风老祖捧着那东西转过身来，另一只手捏住黑布的一角，猛地一扯。

　　居然是半颗头颅。

　　从脑袋正中齐齐切开，只余右半边。断面处没有血肉模糊，而是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像是干枯了许久的树皮。

　　但那半颗头颅却是活的，一颗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停转动，瞳仁时而放大时而缩小，看起来无比诡异。

　　李道然的目光落在那颗眼珠上，眉头微微拧紧。

　　黑风老祖将半颗头颅托在掌心，凑到李道然面前，压低声音：“看仔细了。”

　　话音刚落，那颗头颅仅剩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晕，光晕散开，一个画面从瞳仁深处浮现出来，像在井水中投入石子，涟漪散去之后，便显出了倒影。

　　那是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约莫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前堆满了干柴，枯枝败叶层层叠叠，垒得足有半人高。

　　干柴周围站着十几个小妖，有豺狼头，有野猪面，一个个赤着上身，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得那些狰狞的面孔忽明忽暗。

　　洞口的景象只持续了片刻，那半颗头颅的眼珠便骨碌一转，画面消散，瞳仁恢复了原先那种浑浊而阴冷的样子。

　　黑风老祖将半颗头颅收回身前，低头看着那颗头颅，像是欣赏一件绝佳的珍品。

　　李道然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他不明白为何黑风老祖给他看这个？

　　黑风老祖见李道然那副表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李道然一人能听见：“每天钻你被窝的那只骚狐狸，被本座困在了那洞中。”

　　李道然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黑风老祖咧嘴一笑，那张黝黑的熊脸凑到李道然耳边，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别急，她还活着。”

　　它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洞口的干柴，只要本座一声令下，那些小妖手里的火把便会丢上去。你说，那只小狐狸，能在火里撑多久？”

　　李道然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灵气已经在指尖汇聚起来。

　　黑风老祖直起身子，低头俯视着李道然，那双圆溜溜的熊眼里满是戏谑：“本座知道你厉害，炼气境的修士，在这弃土之地确实算得上个人物。可你再快，能快得过本座这道令？”

　　它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摊开，一枚小小的铜铃躺在那里。

　　“只要这铃铛一响，火把就会落下。”黑风老祖晃了晃铜铃，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它手上那半个脑袋的眼睛里，再度闪出那几个举着火把小妖的画面，它们便齐刷刷地将火把往前倾了倾，做出一个即将投掷的姿势。

　　李道然心里一紧，不过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语气尽量平稳地道：“凭这个就想骗我？你要不要让那蓝神仙给你换个脑子？”

　　画面里他甚至都没有看到吟娘的影子，如果黑风老祖真的将吟娘堵在那洞中，为何不直接将她抓出来？

　　很大概率，是黑风老祖想的计策，以此来迫使他放弃山神香火。

　　“是吗？”黑风老祖却是不怒反笑，然后便举起了手中的铃铛。

　　“等一下！”

　　然而就在黑风老祖即将摇响手中铃铛时，李道然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制止。

　　他赌不起。

　　李道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已经敛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近乎凝固的平静。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黑风老祖咧嘴笑了，笑得那张熊脸都皱了起来：“那就开始吧。”

　　李道然转过身，面向那些被官差圈在街口的百姓。

　　百姓们看着他，目光里有迷茫，有不安，也有人在偷偷地摇头。

　　街口的风更大了，吹得那些黑色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李道然的衣袍翻飞不定。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诸位……”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黑风老祖的声音。

　　“慢着。”

　　李道然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去。

　　黑风老祖将那半颗头颅重新裹好，交到身旁一个行尸手中，然后踱着步子走到李道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熊眼里映出李道然的影子，像是猫在看着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赔罪，”黑风老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光是嘴上说说，哪里显得出诚意？”

　　李道然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黑风老祖抬起一只毛茸茸的手，指了指脚下的青石板地面，嘴角缓缓咧开，露出那排森白尖利的牙齿。

　　“跪下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本座磕三个头。”

　　“这，才叫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