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静得落针可闻。

　　黑风老祖那张黝黑的熊脸上笑意渐浓，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跪啊。”它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戏谑。

　　四周的百姓屏住呼吸，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李道然身上。有人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官差刀鞘一顶，生生咽了回去。

　　秦信的嘴角微微勾起，退后半步，双臂抱胸，像看戏一般望着这一幕。

　　李道然闭了闭眼，风从街口灌进来，那些黑色旗帜在头顶翻飞。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街口的空气都抽进肺里。

　　然后，他动了，他的膝盖微微弯曲，动作很慢。

　　黑风老祖的笑容更盛了，那双圆溜溜的熊眼里几乎要溢出光来。

　　膝盖离地面还剩不到一半的距离。

　　就在这一刻，黑风老祖的笑容突然僵住。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炸开，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从它的天灵盖直直捅了进去，一直捅到五脏六腑。

　　它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张黝黑的熊脸在一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它喉咙里迸出来，震得青石板地面上细小的石子都跳了起来。

　　黑风老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十根毛茸茸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头皮里。

　　它的身体剧烈颤抖，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天色骤变。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一片浓墨般的乌云毫无征兆地从天边翻涌而来，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打翻了一缸墨汁。

　　乌云越积越厚，越压越低，几乎要触到临安城的屋檐。

　　轰隆！

　　一道惊雷在云层中炸响，雷声沉闷而厚重，像是老天爷发出的怒吼。

　　那雷声不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震得整条街都在颤抖。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雷声一道接一道，连绵不绝，电光在云层中穿梭游走，将整片天空映得忽明忽暗。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些巡天司的官差们再也维持不住面无表情的做派，一个个抬头望天，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秦信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抬头看天，又猛地低头看向李道然，瞳孔骤缩。

　　百姓们更是不堪，有人直接跪了下去蜷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念叨“老天爷发怒了”之类的话，声音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

　　庄蝶衣也愣住了，她抬头看了看那翻涌的乌云，又低头看了看膝盖弯到一半便停住的李道然，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李道然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膝盖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纹丝不动。

　　黑风老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它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那股剧痛不是凭空而来的，是从李道然开始下跪的那一刻出现的。

　　山神。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了它的脑海。

　　它承受不起山神的跪拜。

　　哪怕李道然这个山神的神格不高，但它一个吃人无数的妖怪，有什么资格受山神一跪？

　　“起来！起来！快起来！”黑风老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嘶哑而急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别跪了！本座不要你跪了！”

　　李道然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直起了身子。

　　膝盖离地，缓缓升高，直到他重新站得笔直。

　　天空中的乌云像是被人拿一把巨大的扫帚扫过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退去。

　　雷声戛然而止，电光消散无踪，日光重新倾泻下来，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

　　一切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天地变色的景象从未出现过。

　　所有人都看着李道然，目光里有敬畏，有震惊，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李道然整了整衣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黑风老祖，淡淡开口：“吟娘呢？”

　　黑风老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熊脸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得意与张狂。

　　它撑着地面站起身，腿肚子还在微微打颤，却强撑着没有露怯。

　　“那只小狐狸……”它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虚，“本座要她有何用？你回磨盘山上找她去，本座没动她一根汗毛。”

　　李道然盯着它的眼睛，没有说话。

　　黑风老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但是你给我听好了，从今以后，不准再假冒山神名号。磨盘山的山神，是本座。你若是再敢借山神之名蛊惑百姓，休怪本座不讲情面。”

　　李道然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黑风老祖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街口外面走去。

　　那些巡天司的官差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一个人敢拦他。

　　庄蝶衣抹了一把眼角，快步跟了上去。

　　黑风老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它想起方才那一刻，若是李道然真的跪了下去，那三声响头磕完，它这条命只怕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它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山神的跪拜，它承受不住。

　　不过没关系。

　　蓝神仙已经许诺将来敕封他为除魔大元帅，到时候有了天庭的敕封，它要让李道然跪在它的面前，磕一百个头，一千个头。

　　“黑风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秦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它的思绪。

　　黑风老祖冷哼一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土，恢复了那副倨傲的神态：“不然呢？当着这满城百姓的面杀他？”

　　它抬了抬下巴，示意秦信看看四周。

　　那些百姓虽然还被官差圈着，可一双双眼睛都还盯着这边。

　　“那厮除妖有功，临安城多少百姓受过他的恩惠？”黑风老祖压低了声音，“若是本座今日当着他们的面把李道然杀了，全城百姓都会把本座当成妖怪？到时候香火？半点都别想了。”

　　秦信皱了皱眉，没有反驳。

　　黑风老祖的目光转向李道然消失的街角，眼神阴鸷：“不过这个人总是要除掉的，等他回了磨盘上，本座自会动手！”

　　说完，它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森白的尖牙。

　　那笑容里，杀机毕现。

　　秦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依大人所言。”

　　他转过身，抬手一挥，那些巡天司的官差们便齐刷刷地收起腰刀，开始驱散百姓。

　　人群像潮水一般缓缓退去，街口渐渐空了下来。

　　……

　　另一边。

　　李道然走出了那条街，一直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呼得很慢，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排出去。

　　“李道然。”庄蝶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

　　李道然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我没事。”

　　庄蝶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陪着。

　　就在这时，一条青蛇从墙头的瓦缝间游了下来，落地化作一个青衣男子的模样。

　　青蛇郎君。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欣喜，一看到李道然便快步走上前来，拱手道：“山神大人，找到了！”

　　李道然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洛小檀……”青蛇郎君喘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我们找到洛小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