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天庭撤走所有神祇，可有一支灵兵没有走。”王天元的声音平静，“顾济川将军的亲兵，八百人，随将军征战一生，将军死后，他们不愿离开这片土地。天庭念其忠烈，留了他们一缕魂魄不散，但也仅此而已。他们走不出这片弃土，活不成，死不了，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三百年。”

　　王天元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身影，继续开口道：“也包括我！”

　　他向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势开始攀升。

　　“李道然，老夫知道你不容易，在这弃土之上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运气。可你要明白，你一个人，救不了临安城。”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恳切起来，像一个长辈在劝一个不听话的后生。

　　“加入老夫，你我联手，先杀蓝神仙，入了皇城，再斩了那狗皇帝，立了新朝，你便是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李道然听完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刚刚披上的道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天元。

　　“你说的这些，”他声音不大，“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王天元的眉头微微一动。

　　“可你忘了一件事。”李道然说，“那些百姓，不是一件东西，他们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想过的日子。”

　　王天元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替他们选了一条死路。”李道然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送他们入轮回投个好胎？这话你说出来，自己信吗？”

　　王天元没有回答。

　　李道然替他说了，“你知道他们下辈子会投胎到哪里？你知道下辈子他们就不会受苦？你不知道，你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巷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王天元的眼神变了。那种恳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近乎残酷的平静。

　　“老夫给过你机会了。”他说。

　　话音落下，他出手了。

　　李道然早有防备，身形急退，同时右手一挥，一道灵光凝成的刀芒横斩而出。

　　刀芒划破暮色，直取王天元的脖颈。

　　王天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枯瘦的手掌随意一拍，那道刀芒便碎成了漫天光点。

　　“炼气境九品？”王天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弃土之地，修为能保证不倒退已经是极为艰难，你身上的秘密不少。”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李道然的天眼捕捉到了一道灰影，快到几乎超出了视觉的极限。

　　他来不及多想，双手在身前交叠，体内灵气全力催动，一道光轮在他身前轰然绽开。

　　砰！

　　一掌拍在光轮上，李道然闷哼一声，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被那股巨力推着向后滑出三丈远。

　　然而他的身形还未站稳，身后已经响起了破空声。

　　八个灵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八只手掌同时拍出。

　　没有妖气鬼气，只有纯粹的力量，那种力量不属于人间，不属于阴间，而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诡异蛮力。

　　李道然来不及转身，只得用灵气护住后背。

　　轰！

　　八掌齐至，后背的灵气瞬间碎裂。

　　李道然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穿了土地庙的院墙，在瓦砾堆里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左臂微微发颤。

　　一个王天元已经够呛，再加上八百个不人不鬼的灵兵，这些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三百年来日日夜夜都在演练着同一套阵法。

　　他们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彼此之间像是共享着同一个意识，一动俱动，一停俱停。

　　李道然从瓦砾中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这就是你的依仗？”他问王天元。

　　王天元负手而立，站在灵兵中间，像一尊被供奉了三百年的旧神像。

　　“八百灵兵，三百年前跟着顾济川将军横扫天下，从无败绩。”他的声音平静而骄傲，“李道然，你拿什么跟老夫斗？”

　　李道然没有说话。

　　他闭上了眼睛。

　　王天元以为他在认命。

　　可下一刻，李道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王天元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见过这种眼神。

　　三百年前，他见过。

　　在顾济川将军的眼睛里。

　　李道然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轻轻在身前划了一个圆。

　　那个圆不大，约莫只有海碗大小，悬在他指尖之前，无色，透明，却能让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存在，像是一块薄如蝉翼的冰。

　　王天元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不可能……”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李道然的指尖在那个圆心上轻轻一点。

　　一道水柱从圆心中激射而出，水柱冲上三丈高，然后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水雾。

　　水雾没有落下，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层薄纱，将整座土地庙笼罩其中。

　　空气骤然变冷了。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取着周围所有的热量。

　　那些灵兵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他们的身上、手臂上、脸上，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王天元的脸色终于变了。

　　“水灵诀！”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水灵诀？！”

　　李道然没有回答。

　　他并指如剑，朝王天元的方向轻轻一指。

　　那道悬在空气中的透明圆圈缓缓转动起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圆圈的中心，正在凝聚一种比冰更冷，比水更柔的奇异力量。

　　王天元想躲。

　　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过并非是被什么力量束缚住了，而是他的身体……那个活了三百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体……正在背叛他，连同他的呼吸变得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从脚尖开始，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冰。

　　“水灵诀……第一式……‘凝’……”王天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冰，“这是顾将军的……不传之秘……你……从哪学来的……”

　　李道然看着他，目光平静。

　　“天眼。”他说，“我在小檀体内看到的。”

　　王天元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震惊，有恍然，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的脸已经有大半变成了冰，那笑容便僵在冰面上，像一幅被冻住的画。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顾将军……把天书……留在了自己后人的血脉里……而你……用天眼……看到了……”

　　冰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

　　他的心脏还在跳，可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一块正在结冰的湖面，声音沉闷而遥远。

　　“老夫……输了……”他说。

　　最后四个字，是从冰层底下透上来的，像是有人在水底说话。

　　然后，他的眼睛也变成了冰。

　　王天元站在那里，变成了一座冰雕。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灰布道袍的每一个褶皱都被冰封住了，连嘴角那一丝笑意都凝固得清清楚楚。

　　暮色中，那座冰雕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中的旧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