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暮色来得早，酉时刚过，天色便昏沉下来。

　　街巷两侧的灯笼还没点，只有家家户户灶膛里透出的微光，将青石板路面映得朦朦胧胧。

　　李道然问清楚地址，让青蛇郎君将庄蝶衣送回花街，庄蝶衣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这个时候跟上去只会添乱，便听从了李道然的安排。

　　他没有急着赶路，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神识始终保持着外放的状态，方圆百丈之内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土地庙。

　　青蛇郎君说的地方就是此处。

　　李道然看了一眼之前那座茅草屋，此刻只留下被火烧过的废墟。

　　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李道然在门口站定，天眼豁然洞开，将整座土地庙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供桌旁边，一个少女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这段时间让李道然苦苦寻找的洛小檀。

　　听到门响，洛小檀抬起头。

　　“公子？”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双杏眼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道然。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却顾不得那么多，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公子！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两只手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衣襟，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道然僵了一瞬。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有些生硬，他有些不太习惯这种亲昵。

　　“没事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洛小檀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却硬是没让它落下来。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声音还带着些鼻音。

　　李道然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手从她背上收回，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土地庙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庙门，落在外面的暮色里。

　　庙外空荡荡的，暮色像一层薄纱，将远处的屋檐和树影都笼在其中。

　　“前辈。”他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不高不低，“既然今日引晚辈前来，何不相见？”

　　话音落下，庙里庙外一片寂静。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庙门外那棵老柳树的枝条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盏快燃尽的油灯晃了两晃，火苗几乎要熄灭，却又顽强地重新亮了起来。

　　然后，一个脚步声响起。

　　一个老者不疾不徐地从庙门外走来。

　　李道然定眼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王天元。

　　找了他这么长时间，今天总算是又见到了。

　　埋在他心里的所有谜团，也只有王天元能够解开。

　　老者站在门槛外面，负手而立，脸上挂着一抹微笑。

　　“山神大人。”他开口，声音苍老而醇厚，“老夫等你多时了。”

　　“你果然不是土地神。”李道然说。

　　“顾景山应该全都告诉你了吧？”王天元没有否认。

　　李道然沉默了一瞬，问道：“你当真要杀了当今皇帝？”

　　“他怎么连这事都和你说了。”王天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既然这样，老夫便和你说实话吧。”

　　他转过身，面朝那尊破败的土地神像，负手而立。

　　“当初大贤王朝的开国皇帝，忌惮顾济川将军功高震主，顾将军与百眼魔君开战之前，被那皇帝下了剧毒。”他顿了顿。

　　“战场上毒发，一身修为十不存一，即便如此，他还是拼掉了百眼魔君半条命，可他自己……却没能回来。”

　　庙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此事发生以后，天庭震怒。”王天元的声音低沉下去。

　　“将大贤王朝境内所有的神仙、土地、城隍、山神，全部撤出。从此以后，这里便成了一片弃土。没有神灵庇佑，没有天地灵气，妖魔鬼怪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李道然站在门槛外，一动不动。他听到“弃土”两个字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就是你要杀皇帝的原因？”

　　“杀了皇帝之后，大贤王朝气数便尽了。”王天元的声音无比冷静，“天下大乱，再立新朝，到时候，天庭会重新降下恩泽，这片土地不再是弃土。”

　　李道然看了他很久。

　　“那你为什么要抓洛小檀？”他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王天元的目光移向洛小檀，那个正站在供桌旁边，双手攥着衣襟的少女。

　　她的眼眶红红的，紧紧地抿着嘴唇，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又不敢说。

　　“老夫是在保护她。”王天元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保护？”李道然皱眉。

　　“蓝神仙要对你动手了，今天的黑风老祖只是第一步。”王天元直视着他，“小檀若是在你身边太危险了。”

　　李道然的目光微微闪动，他没有反驳，因为已经领教过蓝神仙的手段了。

　　“蓝神仙指使黑风老祖今日来临安城，表面上是为了磨盘山的香火，实际上，他是要拿整个临安城的百姓炼丹。”王天元的声音沉了下去，“以数十万生灵魂魄为引，炼一炉‘万灵丹’。丹成之后，他再将此事全部推给黑风老祖，自己粉墨登场，扮作救世主，斩妖除魔。既得了丹药，又赚了民心。”

　　庙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洛小檀捂住了嘴，脸色煞白。

　　“小檀，今天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李道然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那件道袍，可还在你这里？”

　　洛小檀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从供桌上取过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

　　李道然接过道袍，抖开，披在身上。

　　布料上残留着皂角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洛小檀的气息。

　　他没有多说什么，系好衣带，朝庙门外走去。

　　“照顾好自己。”他说，“我先走了。”

　　“公子。”洛小檀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舍，却咬着嘴唇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李道然要去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跟上去只会成为累赘。可她那双杏眼还是忍不住红了，像只被留在原地的小猫，巴巴地望着主人的背影。

　　李道然没有回头。

　　他迈过门槛，踏进暮色里。

　　然而他刚走出没多远。

　　王天元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身灰布道袍在暮风中轻轻飘动，白发白须衬着一张清癯的脸，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峻。

　　“让开。”李道然没多余的废话。

　　“老夫等了你这么久，”王天元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今天，你要么加入。”王天元一字一句道，“要么就永远留在此地。”

　　话音落下，暮色里忽然有了动静。

　　李道然的神识一直外放着，方圆百丈之内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可传出动静的那些人，就像是凭空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越来越多的人影从土地庙四周的暮色中浮现出来，他们穿着各色衣衫，身形却出奇的统一。

　　他们无声地聚拢过来，将整座土地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道然的天眼早已洞开，当他看清这些人的气息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记得这些气息。

　　那是他和洛小檀第一次进临安城的时候。

　　满大街的客栈都住满了客人，当时那些人的气息和现在如出一辙。

　　八百道气息，每一道都一模一样，像是被时光泡烂了的旧纸，又被什么人一张一张地捞起来，晾干，拼凑成人的形状。

　　李道然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收回，落在王天元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