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修什么仙?
苏然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我曾听闻“住”之一解。揣摩良久,方知‘住’字之害。
心若有所住,便落一边;住空、住有、住佛、住道,皆是住。唯有不住,方生其心。”
此言一出,堂中诸僧面色骤变。
《金刚经》中,历代注疏无数,然能将“住”字解到如此透彻者,寥寥无几。
况且此番见解竟出自一个八岁孩童之口,怎能不让众人震惊。
旁边老僧手中念珠猛地一顿,神色凝重,沉声问道:“小施主如此见解,从何处得来?”
苏然道:“从‘无所住’得。”
那老僧追问:“如何是‘无所住’?”
苏然放下茶盏,双手摊开,掌心向上,空无一物:“法师请看。”
那老僧凝目望去,只见那双小小的手掌,纹路清晰,空空如也。
刹那间,他心头一震,恍惚间,眼前所见不再是手掌,而是无尽虚空。
那虚空之中,仿佛有万物生生灭灭,循环不息。
“真空妙有...”那老僧喃喃道,再看向苏然的目光,已多了几分敬畏。
苏然继续道:“晚辈曾闻一句禅语,今日不妨借来一用。”
“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若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
此言一出,堂中诸僧面色再变。
昙迁手中念珠一顿,眼中精光闪烁。
智藏法师眉头紧皱,追问道:“小施主此言,是说佛门法门,皆为方便?
那佛法本身,亦是‘心外之物’?”
苏然微微一笑:“法师问得好。佛法若在心外,求之何益?佛法若在心头,又何须外求?”
慧净法师沉声道:“依小施主之意,修行不必持戒、不必诵经、不必礼佛?”
苏然摇头:“晚辈并非此意。持戒、诵经、礼佛,皆是渡河之筏。
既登彼岸,筏尚当舍,何况未登?”
他顿了顿,继续道:“佛门讲‘依法不依人’,道门讲‘道法自然’。
看似不同,实则皆指归自性。若执于法门本身,便是‘依法’成了‘依执’,反失本意。”
昙迁法师忽然开口,语气已不再咄咄逼人,多了几分恳切:“小施主所言极是。
然则,小施主既明此理,何不皈依我佛,广度众生?”
苏然迎着昙迁的目光,笑道:“法师慈悲,晚辈心领。只是晚辈以为,修行不在衣钵,而在发心。
晚辈山野之人,不善言辞。若有冒犯,还望诸位法师海涵。”
慧净法师面色数变,忽而起身,合十一礼:“小施主佛法高深,贫僧方才多有冒犯。
敢问小施主,可是某位古德转世?”
苏然摇头笑道:“晚辈不过山野牧童,哪来什么转世,法师过誉了。”
慧净却不信,与智藏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此子佛法之精,见地之深,绝非数年修行可得。若非古佛转世、菩萨应化,焉能有此造诣?
堂中沉默片刻,慧净忽然朗声道:“以小施主之见地,当世已堪称真如罗汉。
他日功行圆满,必证菩萨果位。贫僧斗胆,请小施主留驻本寺,共弘佛法,广度众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真如罗汉!
那是驻世罗汉的果位,非大德高僧不能当此称。
慧净竟以此称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杨素手中茶盏“咔”一声轻响,目光如刀,在苏然身上来回扫视。
房彦谦捻须的手停在半空,低声道:“此子不凡。”
杜杲也微微点头,并未言语,裴矩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苏然却神色平静,起身行礼道:“法师厚爱,晚辈心领。只是晚辈自有师承,不敢改换门庭。
佛法广大,不拒一人;道门玄微,亦容众生。法师若真有心,何不两门并弘,何必强求晚辈?”
慧净面色一僵,正要再言,昙迁抬手止住他,叹道:“师弟,罢了。
小施主自有缘法,强求不得。”
他转向苏然,目光诚恳:“小施主方才所言‘两门并弘’,老衲受教。
佛道虽殊,终归一道。今日之会,老衲受益匪浅。”
苏然回礼:“法师客气。”
法会至此,已近午时。
昙迁命人备素斋,众人移至斋堂用膳。席间,诸僧不再试探,只谈些方外逸闻、经论典故。
苏然应答自如,言辞间不时冒出妙语,引得众人频频点头。
杨素席间少言,只不时以目光扫过苏然,神色难测。李谌侍立一旁,暗中将苏然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
膳罢,苏然起身告辞。
昙迁送至寺门,临别时低声道:“小施主今日之言,老衲铭记。
只是,长安城中近日暗流涌动,小施主还须多加小心。”
苏然谢过,转身离去。
是日,“八岁真如罗汉”之名传遍长安。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
有人说那孩童是文殊菩萨化身,有人说他是维摩诘再来,更有甚者,说他乃是佛祖座下阿难尊者转世。
“听说了吗?大庄严寺法会上,昙迁法师亲自起身相迎,慧净法师称他为‘真如罗汉’!”
“那孩童不过八九岁,竟能让诸位高僧折服,定是菩萨应化!”
“我表兄的连襟的侄子在寺中做沙弥,这是他亲眼所见。
那孩童论法时,满堂高僧无人能驳,连智藏法师都哑口无言!”
“啧啧,这般人物,若能见上一面,也是福缘。”
于是,苏然所居客栈门外,日日有人徘徊,想一睹“小罗汉”真容。
有王公贵族派仆从递帖相邀,有文人墨客携诗求见,更有信众捧着鲜花素果,跪在门外,求他摸顶赐福。
苏然初时还客气应对,后来实在不堪其扰,索性闭门不出。
然那些人越发执着,竟有人翻墙入院,差点被客栈掌柜报官。
“罢了罢了。”苏然苦笑一声,收拾行囊,趁夜色遁出客栈,往城西玄都观而去。
玄都观依旧冷清。
古柏森森,青石铺地,落叶无人扫。苏然推门而入,穿过前殿,绕过灵官殿,来到三清殿前。
那株老松下,苏元朗正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盏,似在等人。
见苏然进来,他捋须而笑:“小友来了?贫道算定你今日必至。”
苏然苦笑,在他对面石墩上坐下:“道长神算,晚辈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