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众人，顺势颔首示意，对为首三人尤为留意。

　　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儒雅的房彦谦端坐席间，他应是日后唐朝名相房玄龄之父。

　　此刻正捻着胡须，目光在苏然身上反复打量，眼中满是诧异。

　　另一旁的杜杲，出身京兆杜氏，其家族在唐朝亦是人才辈出。

　　此时他微微蹙眉，正低声与身旁幕僚交谈。

　　还有河东裴氏的裴矩，身形清瘦，目光深邃，看向苏然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与审视。

　　此人历经北齐、北周、隋、唐四朝，侍奉七位君主，是极具才能的重臣。

　　其他朝廷官员，苏然前世印象不深，便未过多关注。

　　这些人皆是见惯王公贵胄、高僧大德之辈。

　　此刻见昙迁亲自起身相迎的竟是一个身着粗布青衣的八九岁孩童，顿时议论纷纷。

　　“那孩童是何人？竟能让昙迁法师如此礼遇？”

　　“看衣着不过寻常人家子弟，怎会被引至前排客座，与我们同列？”

　　“方才法静师弟亲自在寺门等候，这孩童定非寻常之辈。”

　　“莫不是哪家隐世高人的弟子？可这般年纪，也太过年幼了。”

　　......

　　房彦谦身旁幕僚轻声笑道：“大人，想来是昙迁法师看中这孩童慧根，有意引他历练？”

　　房彦谦缓缓摇头：“昙迁法师向来严谨，若非这孩童真有过人之处，断不会如此郑重。”

　　杜杲舒展眉头，淡淡道：“此言有理，观其气度，倒不似寻常人家子弟。”

　　议论声中，疑惑、不屑与好奇交织，所有目光聚焦在苏然身上。

　　将他置于风口浪尖，却更显他神色淡然，与众不同。

　　右侧客座首座上，越国公杨素身着紫袍，三缕长须垂落，双目炯炯。

　　目光在苏然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平静。

　　苏然从容走到座位，不卑不亢施了一礼，而后盘膝坐下。

　　丹田内玄牝混元气微微转动，一股温润且坚韧的力量弥漫全身。

　　将那些探查灵识尽数挡在体外。

　　他对满堂探究目光视若无睹，仿佛眼前的权贵、高僧皆为寻常路人。

　　待苏然坐定，昙迁抬手示意，法会正式开始。

　　一众僧人齐声诵起梵经，声音清朗悠远，在法堂中回荡。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满堂安静，唯有梵音袅袅，沁人心脾。

　　苏然凝神细听，却察觉这梵经之下，隐隐透着一丝急促。

　　与昨夜密语诵经有几分相似，显然佛门众人仍心系金蝉子之事。

　　诵经度毕，昙迁放下念珠，缓缓开口谈及“渡世之道”。

　　言语间慈悲尽显，但话锋一转，有意无意提及：

　　“天地间有灵物，托生于凡俗之中，童身且具慧根，不染尘世尘埃，此乃渡世之关键。

　　寻得此物，方能解苍生之困。”

　　说罢，目光缓缓看向苏然，眼底带着试探，显然意有所指。

　　话音刚落，慧净法师目光如炬，直视苏然，率先发问：

　　“小施主年纪轻轻，却见解超凡，能得昙迁师兄亲自相邀，想必自幼修行。

　　不知师从何方高人？

　　方才听师兄所言，灵物童身有异，而小施主身上气息似道非道、似佛非佛，颇具灵异。

　　不知小施主能否为我等解惑？”

　　满堂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苏然身上，杨素也微微前倾身体，低声示意李谌仔细聆听。

　　苏然迎着慧净目光，笑道：“晚辈不过是山野散修，师父乃山中隐士，不喜扬名，不便提及名讳。

　　至于气息之说，晚辈以为，佛道本殊途同归。

　　并非仅看气息表象。若一味执着于表象气息，恐怕会错认本源，得不偿失。”

　　法堂之内，梵香袅袅升腾，诸僧环坐一堂。

　　“佛道殊途，岂能同归？小施主年纪尚轻，莫要混淆正邪。”

　　慧净法师一语既出，满堂目光皆再次凝于苏然身上。

　　苏然闻言，神色从容：“佛道虽殊途，但同归之处，贵在灵台清明。”

　　昙迁法师微微颔首，眼中讶色更浓。

　　右侧那清瘦僧人，智藏法师忽而开口，声音清冷如泉：“小施主言‘佛道殊途同归’，敢问归向何处？”

　　苏然转头看他，见此人眉宇间凌厉之气未敛，知是佛门中刚硬一派，当下笑道：“归向本源。”

　　“本源何在？”

　　“在汝问处。”

　　智藏一怔，眉头微皱：“贫僧问时，本源已失。小施主此言，岂非落于空谈？”

　　苏然不疾不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方道：“未问之时，本源在何处？”

　　智藏面色微沉，一时语塞。

　　昙迁在一旁微微一笑，接道：“小施主此问，倒是让贫僧想起古德一则公案。

　　有僧问赵州：‘如何是道？’赵州答：‘墙外底。’

　　又问：‘不问此道。’赵州曰：‘问墙外底去。’”

　　苏然闻言：“法师博闻，赵州一句‘墙外底’，道在寻常，不离日用。

　　与晚辈方才所言，倒是相通。”

　　昙迁点头，又道：“然则小施主既言佛道同归，何不弃道入佛，同证菩提？”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微凝。

　　杨素端坐客座，目光闪烁，手中茶盏停在唇边。房彦谦、杜杲等人也纷纷竖起耳朵。

　　苏然神色不变，缓缓道：“法师此言差矣，佛是佛，道是道，何须相弃？”

　　“既同归，何必分彼此？”昙追问。

　　苏然笑道：“同归者，理也；分彼此者，事也。理上无二，事上万千。

　　法师食饭用碗，饮水用杯，碗杯不同，却同是器。岂可因同是器，便弃碗用杯，或弃杯用碗？”

　　昙迁一怔，随即大笑：“好好好！小施主此喻甚妙。

　　碗杯虽异，各得其用，佛道虽殊，各安其位。是贫僧执着了。”

　　堂中诸僧闻言，有的点头，有的蹙眉，神色各异。

　　慧净法师面色微沉，显然对苏然婉拒入佛门之言不甚满意。

　　智藏法师又道：“小施主既不肯入佛门，却对佛法如此精熟，不知师承何处？

　　总不会是无师自通。”

　　苏然知他意在探底，当下道：“晚辈曾于山中偶遇一位老僧，闲谈数日，得其指点几句。

　　老僧云游四海，不知名号，亦不知今在何处。”

　　“哦？”智藏眼中精光一闪，“那老僧可曾留下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