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开工第一天就遇到了大问题。

　　陈海生开出的工钱不低，一天两块，管一顿午饭。

　　这个价码在1980年的望海村，算是很高的了。

　　要知道，很多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百块。

　　他本以为消息一放出去，会有人抢着来。

　　结果等了一天，没一个人来。

　　陈大勇是晚上来找他的。

　　堂叔今年三十五岁，长得壮实，脸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在船上被缆绳抽的。

　　他不怎么说话，但村里人谁都知道，陈大勇这人实诚。

　　“海生，”陈大勇坐在门槛上，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叔你说。”

　　“李老大放话了。”陈大勇四处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人偷听，“他说谁要是敢去帮你干活，以后他就不收谁的鱼。”

　　陈海生面无表情。

　　“你也知道，”陈大勇搓了搓手，“村里大部分人的鱼都是卖给李老大的，他要不收，这鱼就没地方卖，所以……”

　　“所以没人敢来。”

　　“嗯。”

　　陈海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笑。

　　陈大勇看着他，忍不住问：“海生，你不急？”

　　“急有啥用？”陈海生站起来，“他不让人来，我自己干。”

　　“你自己干？那十亩滩涂，你一个人挖到啥时候？”

　　“能挖多少是多少。总比等着强。”

　　陈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明天我过来。”

　　陈海生看着他：“叔，你不怕李老大不收你的鱼？”

　　“我的鱼又不愁卖。”陈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说了，你爹当年帮过我。那会儿我家揭不开锅，你爹把家里的米分了一半给我，这份情，我忘不掉。”

　　他顿了顿。

　　“海生，叔信你，你说养虾能挣钱，那就肯定能挣钱。”

　　第二天天刚亮，陈大勇就来了。

　　他带了两把铁锹，一把给自己，一把给陈海生。

　　两个人站在荒滩边上，看着那片淤泥地。

　　“从哪儿开始？”陈大勇问。

　　陈海生拿出图纸看了看，指着东边的一个位置：“从那边，先挖进水渠。”

　　两个人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淤泥里。

　　三月的海水还很凉，淤泥没到小腿肚子，踩进去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陈海生抡起铁锹，一锹下去，挖出一大块黑泥。

　　陈大勇跟在后面，把挖出来的泥堆在边上，留着筑堤用。

　　两个人干了两个小时，老张头来了。

　　老张头今年五十八，打了三十年鱼，头发花白，腰有点弯。

　　上次跟着陈海生出海，分了两百多块钱，回家高兴得喝了一整瓶白酒。

　　“海生，我也来。”老张头扛着一把铁锹，气喘吁吁地走过来，“你上次带老子挣了那么多，老子不来帮你，还是人吗？”

　　“张叔，李老大那边……”

　　“管他娘的。”老张头啐了一口，“老子打了三十年鱼，卖给谁不是卖？他不收，老子还不想卖给他呢。”

　　三个人干了整整一天。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进水渠挖了不到二十米。

　　陈海生站在渠边，看着那浅浅的一道沟，心里算了一下。

　　按这个进度，光挖塘就得两个多月。

　　太慢了。

　　晚上回到家，陈大江给他端了一碗红薯粥。

　　“海生，要不咱多雇几个人？”

　　“雇不到，李老大不让。”

　　“那咋办？”

　　陈海生喝了一口粥，想了想。

　　“爸，隔壁赵家村的人，李老大管不着吧？”

　　陈大江愣了一下：“你是说……去隔壁村雇人？”

　　“嗯，明天我去赵家村看看。”

　　陈大勇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海生，你这脑子好使。”

　　第三天一早，陈海生就去了赵家村。

　　他直接找到了老赵。

　　上次借了五百块给老赵修船，老赵感激得不行，见了他就像见了亲人。

　　“海生！你咋来了？”老赵正在院子里补网，看见他赶紧站起来，“快坐快坐，吃了没？”

　　“吃了，赵叔我找你有点事。”

　　“啥事？你说。”

　　“我想雇几个人，帮我挖虾塘，一天两块，管一顿饭，你能帮我找找人不？”

　　老赵眼睛一亮：“一天两块？真的？”

　　“真的。”

　　“找几个？”

　　“五六个都行。”

　　“包在我身上！”老赵拍着胸脯，“我这就去帮你喊人。”

　　当天下午，老赵就找了五个人。

　　都是赵家村的，年轻力壮，听说一天两块，抢着要来。

　　陈海生带着这五个人回到望海村的时候，村里人都看呆了。

　　“那不是赵家村的人吗？”

　　“陈海生咋把他们叫来了？”

　　“人家不靠咱，去隔壁村找人去了。”

　　有人佩服，有人眼红，有人酸溜溜地说：“外村人能干出啥好活？”

　　陈海生不管这些。

　　转天天没亮，他带着赵家村的五个人，加上陈大勇和老张头，一共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荒滩。

　　挖塘的进度一下子快了五六倍。

　　陈大江也没闲着，每天负责给工人们做饭。

　　他手艺一般，但舍得放油放肉，工人们吃得满嘴流油，干活更有劲了。

　　头两天，一切顺利。

　　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晚上，陈大江主动要求守夜。

　　“你们都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我来守着。”他对陈海生说。

　　陈海生不放心：“爸，你一个人行吗？”

　　“有啥不行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再说了，就是看着点又不干啥。”

　　陈海生拗不过他，就回去了。

　　夜里两点多，陈大江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虾塘边上，靠着堤坝打盹。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了脚步声。

　　隐约中能看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他猛地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几个人影正往虾塘方向走。

　　为首的那个，陈大江认识。

　　是李二狗，李老大的侄子。

　　陈大江没出声，悄悄站起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看见李二狗带着两个人，每人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

　　走到虾塘边上，李二狗弯下腰，从袋子里掏出东西，往虾塘里扔。

　　哗啦…哗啦…

　　是石头和碎玻璃。

　　陈大江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他从石头后面冲出来，一把抓住李二狗的胳膊：“你他妈干啥！”

　　李二狗吓了一跳。

　　想跑，一把被陈大江死死拽住。

　　另外两个人扔下袋子，撒腿就跑。

　　“你放开我！”李二狗挣扎着，“我啥也没干！”

　　“没干？老子亲眼看见你扔石头！”陈大江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你给老子过来，老子今天不打死你不姓陈！”

　　他抡起拳头就要打。

　　“爸！”

　　陈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总放心不下，起来上厕所后顺便来看看，正好陈大勇也跟着一起来了。

　　陈海生看了一眼虾塘里散落的石头和碎玻璃，又看了一眼被父亲抓住的李二狗，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爸，放开他。”

　　“啥？”陈大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往咱塘里扔石头！”

　　“我知道。”陈海生走过去，把父亲的手掰开，“放开他。”

　　李二狗挣脱了，转身想跑。

　　“站住。”

　　陈海生不带一丝怒气，但李二狗不知道为什么，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回去告诉李老大，”陈海生看着他的眼睛，“这笔账我先记着，以后慢慢算。”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点点头转身跑了。

　　陈大江气得浑身发抖：“海生！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爸，打他一顿有啥用？打完了，明天李老大还能找别人来。”陈海生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这笔账，不是打一顿就能算的。”

　　陈大勇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小子，才二十出头，就有这样的城府。

　　“那现在咋办？”陈大江问。

　　“继续干。”陈海生把石头扔到一边，“天亮之前，把塘里的石头和玻璃捡干净，明天加把劲，争取七天之内把塘挖完。”

　　“七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陈海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我去赵家村再找两个人，咱们加快进度。”

　　陈大江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不是身体老了，是脑子跟不上了。

　　这小子想的，跟他想的，不在一个层面上。

　　接下来的七天，陈海生像是上了发条一样。

　　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了才回去。

　　他不但指挥工人干活，自己也下塘挖泥，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

　　陈大勇劝他：“海生，你歇歇吧，有我们呢。”

　　“没事，我不累。”

　　说不累是假的。

　　每天晚上回到家，他倒在床上就能睡着，第二天早上胳膊疼得抬不起来。

　　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李老大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扔石头，下次可能就更狠了。

　　他必须在对方下一次出手之前，把虾塘挖好。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段堤坝筑完了。

　　陈海生站在高处，看着眼前这十亩虾塘。

　　塘底平整，堤坝结实，进水渠和排水渠都挖好了，闸门也装上了。

　　虽然还没放水，但已经能看出样子了。

　　陈大江站在他旁边，看着这片自己亲手参与挖出来的虾塘，眼眶有点红。

　　“海生，这真是咱家的？”

　　“嗯，咱家的。”

　　陈大江吸了吸鼻子。

　　老张头扛着铁锹走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海生，塘挖好了，啥时候放虾苗？”

　　“快了。”陈海生说，“明天我去买虾苗。”

　　“去哪买？”

　　“镇上。”

　　陈大勇在旁边听着，皱了皱眉：“海生，李老大会不会在虾苗上也使坏？”

　　陈海生沉默了一会儿。

　　“有可能。”

　　“那咋办？”

　　陈海生看着远处的大海，太阳正慢慢沉下去，海面被染成一片金黄。

　　“到时候再说。”他说，“走一步看一步。”

　　但他心里清楚，李老大这个人，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虾塘挖好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