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大早，陈海生就爬起来去了村长陈德茂家。

　　村长家的房子在村中间，青砖灰瓦，虽然比不上李老大家的房子，

　　却也比周围那些土坯房气派不少。

　　村长家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这个时节刚冒出新芽。

　　村长陈德茂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

　　“村长。”陈海生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德茂抬头，看见是陈海生，愣了一下。

　　这两天陈海生的名字在村里传得响，但陈德茂还没跟他单独说过话。

　　他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嘴，上下打量了陈海生一眼。

　　“海生啊，这么早，有事？”

　　“有事，想跟您谈个承包的事。”

　　“承包？”陈德茂把毛巾搭在肩上，“承包啥？”

　　“东边那片荒滩。”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德茂以为自己听错了：“哪片？”

　　“东边，靠礁石那一大片，涨潮淹了，退潮露出来的那片。”

　　陈德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子，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脸上的表情让人一眼看透，就像是说“你小子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海生，你莫不是发财发昏了头？那片滩涂能干啥？涨潮的时候水不过膝盖，退潮了就剩一滩烂泥，种不了地，养不了鱼，连草都不长，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养对虾。”

　　“对虾？”陈德茂皱起眉头，“啥是对虾？”

　　“一种海虾，个头大，肉多，值钱。”陈海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纸。

　　陈海生昨天晚上画到半夜，用尺子比着，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图纸上标着虾塘的形状、大小、进水渠、排水渠、堤坝的位置，甚至连闸门都画出来了。

　　陈德茂凑过来看，看了老半天，也没看懂。

　　“这是啥？”

　　“虾塘的设计图。”陈海生指着图纸上的线条，“您看，这边是进水渠，涨潮的时候把海水引进来，这边是排水渠，退潮的时候把水排出去，中间这块是虾塘，挖深到一米五左右，四周筑堤，防止海水漫进来。”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村长。

　　“这叫精养虾塘，一亩塘，一年能产几百斤对虾。”

　　陈德茂点了根烟没回话。

　　他又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陈海生，脸上的表情从“觉得他疯了”变成了“这小子好像不是闹着玩的”。

　　“几百斤？你确定？”

　　“确定。”陈海生说得斩钉截铁，“我在书上看到过，南方有人这么养，一亩能赚好几千块。”

　　他可不能说这是前世亲眼见过的。

　　说了村长也不信。

　　陈德茂沉默了好一会儿。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继续点上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海生，你知道那片滩涂有多大吗？”

　　“大概十五六亩。”

　　“你要全包了？”

　　“先包十亩，剩下的以后再说。”

　　陈德茂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掉。

　　“你爹知道这事吗？”

　　“知道，他同意。”

　　“他知道啥是对虾吗？”

　　陈海生笑了：“不知道，但他信我。”

　　陈德茂看着这个年轻人，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陈大江家的老大，以前在村里闷声不响的，见了人都不怎么说话。

　　怎么突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想起了一件事。

　　“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干这个。”

　　陈海生抬起头。

　　“那会儿还是公社的时候，”陈德茂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你爹来找我，说想在村东头围个塘养点鱼，我说你养那玩意儿干啥，好好打鱼不行吗？后来他也没干成，家里穷，拿不出钱来。”

　　他叹了口气。

　　“你爹这个人，一辈子都想干点啥，但啥也没干成。”

　　陈海生默默地听着。

　　他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想起那句“海生，爸这辈子没白活”。

　　那是一个被生活压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有点价值。

　　“村长。”陈海生说，“我爹干不成的，我来干。”

　　陈德茂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行。”陈德茂把烟头掐灭，“你要包就包，一年租金五十块，多了你也拿不出来。”

　　“成交。”

　　陈德茂进屋写了承包合同，一式两份，用圆珠笔写在发黄的稿纸上。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该有的条款都有，承包面积、承包年限、租金金额。

　　陈海生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村长，这是第一年的。”

　　陈德茂把钱收了，把合同递给他一份。

　　“海生，叔跟你说句实话。”他的语气认真起来，“这荒滩不值钱，五十块一年我都觉得收多了，你要是真能养出啥来，那是你的本事，但你要是赔了，别怪叔没提醒你。”

　　“我知道。”

　　“还有，”陈德茂压低声音，“李老大那边，你自己心里有数，他这个人心眼小。”

　　陈海生把合同折好揣进怀里。

　　“村长，我心里有数。”

　　承包荒滩的消息传得比海风还要快。

　　当天上午，全村人都知道陈海生承包了东边那片荒滩。

　　吃午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件事。

　　“陈海生是不是疯了？那片烂泥塘能干啥？”

　　“人家说养啥对虾，一亩能赚几千块呢。”

　　“吹牛吧？几千块？咱打一年的鱼也挣不了几千块。”

　　“人家可是卖了一万多块的人，眼界跟咱们不一样。”

　　“眼界再高也不能往水里扔钱啊，我看他是飘了。”

　　李老大坐在自家堂屋里，听着老婆学来的这些闲话，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真要包那片滩涂？”

　　“真包了，合同都签了，一年五十块。”

　　李老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等着看吧，那片滩涂要是能养出虾来，我把李字倒着写。”

　　“你不去捣鼓捣鼓？”老婆问。

　　“捣鼓啥？”李老大放下茶杯，“他自己往坑里跳，我拦他干啥？等他赔光了，还得回来求我。”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当天下午，陈海生去了东边那片荒滩。

　　他站在高处往下看，滩涂上全是淤泥和碎石，退潮后露出坑坑洼洼的表面。

　　几只海鸟在上面找食，留下一串串脚印。

　　陈大江跟在他身后，看着这片荒滩，心里直打鼓。

　　“海生，这地方真能养虾？”

　　“能。”

　　“你真有这么大把握？”

　　陈海生蹲下来，抓了一把淤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爸，你看这泥黑黑的，说明有机质丰富，虾吃的东西就在这里头。”

　　陈大江听不懂，但他也不好再继续追问。

　　他现在学会了一件事，儿子说能行，那就肯定能行。

　　“那啥时候开工？”

　　“明天。”陈海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就找人开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