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数日后。
信浓国,伊那郡,府中城。
随着新任家督召开年初评定,在城中屋敷休憩的各地家臣们纷纷在家人、侍从的服侍下,换上了整洁挺括的「素袄」与「大纹」,赶往吉良家的本据府中城。
这不仅是新年的首次评定,更是吉良家更易家督、由「足利」转向「吉良」名号后的第一次正式君臣会面。
府中城位在伊那郡中部,约在当今驹根市所在,整体建立在伊那平原的一处土丘上,是少有的平山城,自义云公时代建成,并历经持宗、义长、义秀公三代数十年的增筑,如今为整个甲信数一数二的坚城。
从远方田野望去,一座精致的四层天守阁坐落在四、五十米高的山顶,周围层叠的围绕着楼橹。
再往前,可以看到三之丸刁钻的狭间与铁炮口,四之丸众多的屋敷和马棚,厚实的双重曲轮、外丸等,设施完善、防御完备。
城下町的规划也井井有条,靠近城池的内圈为武士屋敷与铁炮作坊,往外为各式工坊,外圈为商户与町众们的住所,町火消、水掘等维安设施也一应俱全。
得益于吉良家代代重视商业的倾向,各种减免政策极大的促进了城下町的发展,再加之家中的内政名手—神川亲政呕心沥血的规划,吉良府中城下町人口繁茂,足有近五万的常驻人口,商旅云集。
每年仅关钱与榷税便可入帐三千余贯,乃是信浓首屈一指的金山。
即便是在积雪未消的年初,街道上依然人声鼎沸。
神冈持成坐在马背上缓缓前行,看着两侧鳞次栉比的商屋,那些挂着吉良家「二引两」灯笼的车队正排队卸货。
他心里仍忍不住暗自惊心,自从主公推行了那古怪的商会制度,这府中城的人烟竟比他年轻时密集了数倍——这在信浓的山谷里,简直像是一座正在疯长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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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大人,请解刀。”
本丸大广间外,几名年仅十余岁的小姓跪坐在「御物置所」前,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老臣神冈持成的手指在那磨损的刀镡上摩挲了良久。
在义秀公时代,老臣们带刀进殿是主公给予的「荣宠」,是骨肉相连的信任。
而今日,这项新规矩显然是新主在无声地宣示:在这座大殿内,唯一的武装是家督的意志。
此刻本丸大广间内,家臣们在御侧近和小姓们的指引下一一入座。
吉良家的座席划分与尊左的传统不同,是以左文右武划分。
靠近殿内主位两侧的是一门众与一门亲类众,往后则是御谱代众、外样众。
义持尚未入座,大殿内已是人头涌动。
若他此时在场,定能一眼扫过这些各怀心思的家臣。
左侧上首,领头的是一门众笔头山内义治,他作为义秀公之弟,此刻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在他身后,义持的两位亲弟弟——义宗与义正,正略显不安地低着头。
右侧,则是以近卫权中纳言久家为首的亲类众。
其后是气势凌人的金井春纲,娶义秀之妹、义持之姑母,即那位英气逼人的姬武士,人称千若殿的足利英子。
他身旁坐着刚元服不久、勇名远播的原田秀政。
秀政两年前在砥石城斩获三首级,如今又娶了义持的妹妹樱子,眉宇间尽是锐气。
再往后,则是家中的顶梁柱。神川中务大辅亲政正低头翻阅着帐册,他的内政才华支撑着吉良家的钱袋子。
而在他对面,则是神色沉痛的金井山城守秀纲,这位与义秀公同生共死的老将,眼眶依旧微红。
席间还有诸多谱代重臣:原田政虎、高山氏孝、鬼冢本部、山本重国等人,他们或交头接耳,或闭目养神。
甚至连保科正俊、松冈赖贞、岛政胜等大将,也在此刻收敛了往日的狂傲。
靠近大门的末席,气氛则更为微妙。
远山景德、远山义景父子,以及来自远江、奥三河的天野景泰、奥平贞胜、菅沼定村。甚至连木曾谷的木曾义康也亲自到场。
最令人侧目的,莫过于那两位神情局促的新臣:小笠原长时、小笠原贞种兄弟。
这对昔日的信浓守护,此刻只能在这座大殿的末席,窥视着吉良家的权力更迭。
除了坐镇边境的家臣,如真田盛信、秋山虎繁等人外,诺大的吉良家臣团尽数到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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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侧近拉开障子门,身着深紫色直垂、气度从容的吉良义持步入殿内时,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臣等,参见主公!”随着山内义治的一声低喝,上百名家臣整齐划一地俯首。
随着家督义持正式入座,这一场年初评定会议随即召开。
这一场评定主轴是在讨论接下来一年吉良家的战略与发展方向。
评定伊始,负责宣读的小姓便抛下了一个重磅消息,主公义持将战略方向由南向北转移,欲一统信浓。
此举立刻引起了诸多家臣的不安与质疑,要知道当初决定向南的战略方针,是两年前砥石城合战后,御殿义秀公为了避免再与武田两雄相争,两败俱伤。
“主公!”
神冈持成惊得膝行数步,语气悲愤:“本家立足信浓三十载,全赖御殿『守境安民』之策。甲斐的武田晴信,那是不吃人肉不吐骨头的虎狼!”
“两年前砥石城一役,本家子弟的血把山脚都染红了。如今本家根基未稳,竟要主动挑衅甲斐之虎,这……这不是将家门推向火坑吗?”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低碎的附和声。
义持看着神冈,眼中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怜悯。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门众笔头家老山内义治和家中柱石神川亲政。
山内义治见状当即出列,先向家督行礼后,沉声言道:“神冈大人,主公已有定见。更何况武田野心昭昭,侵略如火,本家若不主动出击,北信最终为武田所统,则我吉良家永无宁日!”
神川亲政亦出声道:“本家自主公提出的多项改革后,家中余粮满仓,弓矢甲胄俱足,军威强盛,若不趁此威势一统信浓,难道要坐吃山空?”
两位大人表态,顿时底下诸多家臣亦纷纷出言表示赞同。
而以神冈持成为首的保守派也随即发言表示反对,两方的争论瞬间爆发,唇枪舌战,互不相让。
甚至连山本重国与保科正俊也卷入了对未来战略的争辩。
最终,义持缓缓抬起手,大殿逐渐趋于寂静。
“神冈大人,吾心知汝与诸家臣兢兢业业为本家奉献多年,忠心可鉴,汝的忧虑吾亦明白。”义持缓缓开口,语气委婉却带着锋芒。
“但您以为,吾等不主动出击,武田的铁蹄就不会踏上本家头上吗?两年前本家退了,是因为吾父在寻找契机。而今日,契机就在这府中城,就在这大殿内!”
“本家旗本列装的三百支铁炮利器、金井大人苦练的赤备精锐,以及在座同本家征战四方的能臣猛将!这便是本家立足的根本!”
他转向大殿中央,提高了音量:“本家若想求活,必先求强。若诸位只想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那等到武田兵临城下的那一天,诸位觉得,晴信公会给诸位留下多少退路?”
看着眼前表情各异的众人,为了彻底打破僵局,义持开始抛出他精心准备的人事任命,这是一场针对家中军事力量的彻底重组。
“金井春纲。”义持的目光锁定在席间那名神色刚毅的将领身上。
三十岁的春纲正值武士的巅峰之年,他越众而出,伏地应命。
“臣在!”
“尔所训练的赤备,现在已是家中最强之刃。”
“吾命你与山本大人全权负责本家旗本常备军的训练和整备!尔不需听命于任何家老,直接对吾负责。”
“吾要这支军势,成为信浓群山中的风!所需的马匹与军费,吾已特准。”
家中的旗本常备通常是挑选自领内精壮或是直接从家臣中挑选组成的脱产士卒,是直属于主家的精锐。
本是由谱代家老家与一门众的武士轮流担任教官—即旗本番大将,共同训练。
义持这句话无疑是架空了原本家老们对军权的监督。
紧接着,义持转向了另一位同样三十岁、身形虎背熊腰的将领,言道:“神冈义虎。尔身为神冈家家嗣,忠勇无双。”
“即日起,命尔统领旗本三番队。吾希望尔能与金井大人配合无间,成为本家攻坚最硬的重锤。”
“哈!臣领命。”义虎重重叩首,沉声说道。
随后,义持看向年仅十七岁、相貌挺拔的原田秀政。
“秀政。尔自幼随吾读书练剑,情同手足。即日起,任命尔为御侧近头并暂任御马回大将,负责本阵的宿卫与调度。”
“吾之安危,便托付于尔手了。”
“必不负主公重托。”秀政俯身领命。
最后,义持的目光落在了末席,那个甚至没有正式席位、出身微末的河边三郎。
“三郎,过来。”义持的神色变得温和。
全场目光聚焦在那个局促的年轻人身上。
“三郎,尔虽出身微末,但吾见尔在校场练兵,长枪之势隐有风雷之音。”义持的神色变得温和而亲切,语气中带了一丝期许。
“古人云:『处世以和魂为本』。汝之武勇,非仅为杀戮,更在于守护。这『大和』之名,便是取自『大和魂』之意,代表汝具备我等武人坚毅且纯粹的本心。”
义持缓缓起身,亲手接过近侍递上的名牌。言道“今日,吾赐尔苗字『大和』,唤作『久兵』。愿汝能化荒魂为和魂,如磐石之兵,历久弥坚。”
“尔往后负责旗本二番队,这支队伍虽然多是新募之兵,但吾希望在尔手中,他们能成为让敌军胆寒的铁壁。”
此言一出,大殿内响起了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气声。神冈持成那双苍老的手猛地抓紧了膝盖。
赐予出身微末之辈苗字?这在讲究门第血统的信浓,简直是往所有谱代武士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几位老臣交换着愤慨且不安的眼神,但看着主公那不容置疑的目光,竟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臣……臣大和久兵,愿为主公效死!”久兵的额头重重磕在榻榻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声音已然哽咽。
在等级森严的武家社会,一个苗字的赐予,意味着一个阶级的跨越。
义持环视一周,看着那些愤慨却又不敢出声的老臣,以及神情狂热的新锐将领。
他知道,这座府中城,这片信浓土地,终于要按照他的意志,在那枚指北针的指引下,缓缓转动了。
这场评定散会时,夕阳正落在天守阁的角楼上,残雪映着余晖,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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