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三月二十日。
吉良赤备军团抵达深志城,与山本重国、小笠原长时的军势会合。
随后,他们立刻马不停蹄地向川中岛进发。
三月二十五日。
吉良军先手军势抵达了川中岛的善光寺附近。
在收到物见番头的回报后,为了挽回此前的颓势,武田晴信命嫡子武田义信与其辅役饭富虎昌率领赤备,前去试探吉良先手的实力,并会一会这个名声鹊起的吉良赤备。
在善光寺旁的平原上,两家物见、侦骑彼此遭遇互相厮杀。
山本重国此刻作为先手军势的前锋备队,策马在前。
饭富虎昌远远地看到了山本重国。
他知道这位信州猛将的厉害,并不恋战,只是想试探吉良军的实力。
他让麾下部分赤备列阵,自己则策马上前,与山本重国遥遥对峙。
山本重国手持长枪,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战意。
“对面的可是饭富大人!久闻武田赤备之盛名,如今一见可是大失所望啊!”山本重国朗声言道。
上一次砥石城合战,武田赤备大显神威,数次击退吉良备队,甚至一度打得吉良家差点溃退,然而那一次山本重国与旗本一番队坐镇府中城,因此没能参与到这一场血战。
饭富虎昌笑了笑不做应答,但是一旁的武田义信不满了。
其策马向前,大声言道:“我武田赤备争战四方,讨灭无数敌寇,彼时你等吉良可还在南信浓苦苦挣扎!多说无意,正所谓闻名不如见面,就请阁下亲自前来讨教吧!”
说罢,武田义信为了在辅役饭富虎昌面前证明自己,不顾其老成持重的谏言,猛地挥手,厉声喝令道:“不过是些无胆鼠辈,赤备,踏碎他们!”
在武田义信看来,吉良家虽有铁炮之名,但那种南蛮洋枪价格昂贵且极难保养,在这种小规模先锋战中,吉良家顶多只有一二十杆「玩具」就顶天了。
更何况,此时天空正飘着细雨,潮湿的空气是火绳枪的天敌。
“这种天气,他们的火绳连点燃都成问题,更遑论击发!这正是赤备踏平他们的最好时机!”义信心中暗自断定。
然而,山本重国的旗本一番队,为了防备武田骑兵,早已配备了更多的铁炮。
当赤备冲锋至百步距离时,山本重国的旗本一番队展现出了令武田军毛骨悚然的纪律。
在山本重国的指挥下,铁炮队并非杂乱无章地射击,而是排成了整齐的阵列。
吉良旗本番队列装的每一杆铁炮都加装了精制的「雨覆」,这种在当下尚未普及的工艺,彻底打破了武田军对天气的经验判断。
“放!”随着一声令下,雨幕中爆发出连绵不绝的火光。
第一波齐射便有五十余杆铁炮同时喷火,密集的弹丸瞬间撕裂了赤备的冲锋阵型。虽然雨天仍影响了部分火绳的点燃,但那种穿透甲胄、击碎骨骼的恐怖威力,依然让武田赤备的冲锋为之一滞。
“怎么可能!在雨中竟然还有这种规模的齐射?!”饭富虎昌震惊地看着前方。
他原本判断敌军顶多只有散乱的冷枪,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建制化的密集火网。
弹丸的覆盖下,顷刻间便有十多名赤备武士摔落下马。
山本重国随后率领骑马队进行反冲锋,手中的大枪如蛟龙出海,在武田的冲锋阵列中横冲直撞。
“少主,撤吧!敌军的铁炮似乎配备了防雨具,且数量远超想像!”饭富虎昌面色凝重,强行拉住义信的马缰。
武田义信咬牙切齿,心中满是不甘:“这就是父亲所说的劲敌?不过是仗着南蛮人的火筒罢了!”
虽然极力反对,但在老将的坚持下,赤备仍撤出了战场。
这场小小的遭遇战,却让武田晴信意识到,吉良军已非两年前可比,尤其是吉良军对铁炮的运用已领先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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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九日,黄昏。
前往深志城的官道上,残雪已消融了大半,泥泞的小径两侧,偶尔能见到早开的山樱。
吉良义持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身后跟着一言不发、如雕塑般肃穆的奥平义贞与众侧近。
“兄长,你在想什么?”原本在前方督队的吉良义宗拨转马头,退到义持身侧。
他这几日负责先锋开路,脸上沾了些许尘土,但那双与义持相似的眉眼中却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义持转头看了胞弟一眼,嘴角微动:“在想这场雪融得太慢。雪融得慢,长尾家的援军翻过越后国境的速度就慢。”
“长尾景虎若是不来,我们便自己动手。”义宗拍了拍腰间的太刀,语气豪迈。
“今日收到的报信,山本大人在善光寺下用铁炮打碎了饭富虎昌的冲锋,儿郎们听了都气势如虹。兄长,此战你拨我两千精锐,我定能取下武田义信的人头献给您。”
“义宗,武田晴信不是奥平贞胜那种货色。”义持勒住马绳,目光看向远方隐没在云雾中的深志城轮廓。
“他在川中岛摆下的是『必死之局』,为的是逼我们在长尾援军抵达前与他决战。你的一勇之气固然可嘉,但身为旗本总大将,你要看的不是一颗人头,而是整个信浓的气运。”
“嗯…臣弟知晓,只是……”
义宗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随即低声道:“只是看着兄长自即位以来,终日与那些公卿、僧侣、还有狡诈的大名们周旋,臣弟心疼。”
“等到了川中岛,那些肮脏的博弈便交给兄长,冲阵杀敌的险活,务必留给义宗。”
义持微微一怔,眼中的冷峻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义宗的护肩,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好。等到了犀川对峙之时,若是武田家那面『风林火山』的旗帜动了,我绝不拦你。”
兄弟俩对视一眼,义宗大笑着策马前冲,重新回到先锋位置。
义持看着弟弟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隐忧与坚定。
“义贞。“义持低声唤道。
“臣在。”身后的奥平义贞立刻策马上前。
“义宗这孩子,终究还是年轻了些。”义持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兄长的无奈,与一种只有在极近之臣面前才会展露的感慨。
“他只看见战场上的武勋与首级,却不知这信浓的土地下埋了多少自诩勇猛的人。他那股气势若没人拉着,迟早会把自己烧干净。”
义持转过头,目光在义贞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平静却透着深意:“本家饶恕了奥平家,并非因为那一纸降书,而是看中你这份在乱世中难得的沉稳。”
“看好义宗。他若是一往无前,你便要做他的盾。吉良家的未来,不能只剩我一个人。”这番话虽是期许,亦是某种形式的考验。
奥平义贞心中一凛,他明白这是主公给予他洗刷父辈污名的机会。
他在马背上低下头颅,双手紧紧握住缰绳。
“主公厚恩,奥平家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臣定会时刻追随义宗殿下左右,殿下剑锋所指,便是臣死守之所。若臣尚存一息,绝不让殿下步入危难之境,请主公明鉴!”奥平义贞沉声应道。
随着夕阳没入山脊,深志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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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日。
吉良义持率领本部人马,浩浩荡荡地抵达深志城。
他没有立刻前往前线,而是首先召见了从川中岛归来的山本重国,以及从敌后潜入的情报负责人藤林正保。
“藤林大人”义持的语气沉稳,没有丝毫的焦虑。
“武田军的粮草情况如何?”
藤林正保呈上了一份详细的文书,言道:“主公,根据臣在敌后散布的谣言和实际焚毁的粮草估计,武田军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二十日。”
“而且,其运粮队的士气低落,内藤昌丰曾组织过一次对本家的反击,但已被原田大人击溃。”
吉良义持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原田秀政的游击战,已经成功地扰乱武田军心。
他转向山本重国:“山本大人,你对武田军的战术有何看法?”
山本重国俯身一礼:“主公,晴信公在听闻本家主力靠近后,除了留下三千军势封锁海津城,其本阵已移至妻女山,与我军先手所占的茶臼山遥遥相对。对方在见识到铁炮之利后,定会避开平原决战,转而谋划奇策。”
义持点头:“不错。但以晴信公之能,必然会想办法迫使本家主动进攻。”
“传令给义宗、春纲,即刻开始在犀川附近布防,摆出一副『诱敌深入』的态势!”
“同时,立刻派使者再次前往越后,告诉长尾大人,武田家粮草已尽,这是天赐良机!让他务必在四月中旬发兵信浓,共击武田!”
在下达完一连串的指令后,吉良义持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信浓国地图前,手指点在川中岛与甲斐国之间的咽喉要道。
“武田晴信,既然汝要战!那便战!”
“毕竟,吾可不会将目光局限在区区一国之地,甲信只是起点!”
这位年轻的信浓大名、『信州之虎』,已经露出了他真正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