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三日后,大殿封赏。
随着葬礼的白幡撤去,府中城的大广间内,气氛由哀戚转为一种带有血腥味的肃穆。
信浓的版图,在这一日重新划分。
川中岛战之后,武田的势力全面退缩,信浓只余部分佐久郡尚在武田手中,许多原臣服武田的信浓国人都转投吉良。
而在此战中略显迟滞、未能及时投入主战场的村上家亦为了感谢吉良与长尾两家的援助,在三方协商后,将被武田侵占的埴科郡归还村上家。
而村上家将高井郡的领地,即海津城一带的领地让与吉良家,自身只保有更级、植科两郡之地。
换句话说,此战结束后,吉良家获得了小县郡与高井郡约数万石的土地。
此刻在大殿两侧,坐着三股势力:跟随吉良起家的谱代重臣、在战争中立功的新进将领,以及那些刚刚宣誓投降、神色不安的北信浓国人众。
义持首先处理的是自家的核心力量。
首先是金井春纲,因其父战死,战功并入,高远城知行不变,加封周边一万石,领三万石宛行,一跃成为家中知行最高者,并正式统帅「吉良赤备」。
山本重国—因讨取油川信连一番首功,以及坚守中路之功,加封中信浓安昙郡牧之岛城四千石,总知行一万一千石,负责「旗本一番队」的扩编,主要任务是监视中信浓与北信浓的国人。
大和久兵—虽然先阵全灭,但其死战不退的精神被义持立为典范。
只见义持缓缓起身,亲自取出一副绘有狰狞白骨纹样的「白骨鬼面」与一件绛红色的阵羽织,赐予久兵。
“久兵,世人皆言此战惨烈。吾赐汝鬼面,愿汝化身吉良家的守护鬼神,代吾挡下一切灾厄。”
“臣…臣定为主公效死!”大和久兵颤抖着双手接过,同时领受奥三河设乐郡三千石及长筱城代之职,正式并入吉良重臣的行列。
自此,「不死大和」的威名,将随这面具传遍天下。
吉良义宗—作为一门众,被封为海津城主,领有海津一万石知行,负责监视南方佐久郡的武田动向,并担当越后长尾外交取次。
同时因海津城坐落于川中岛大平原,周遭无险可守,逐允许对当地百姓发动普请役,以增筑海津城。
至于其余谱代神冈、原田、高山、保科等人知行地不变,也各自加封数百到两千石宛行不等。
接着,义持转向了那些战战兢兢的北信浓国人。
真田、望月随武田逃回了甲斐,这在义持眼中反而是件好事——这意味着他可以毫无顾虑地瓜分这些豪族的领地。
“室贺大人、屋代大人、出浦大人。”义持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屋代正国、室贺满正兄弟与出浦清种三位曾「被迫」臣服武田的国人赶忙跪下。
“尔等在川中岛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吾深感欣慰。然尔等原作为村上家臣,所领已归还村上家,因此本家决定知行安堵,并将尔等转封高井郡,配属义宗麾下与力。”
“同时,各家须抽调三成的武士足轻,归入本家的旗本番队。”此举将国人众的精锐纳入直辖,既削弱了地方势力,又在短时间内补充了川中岛损耗的兵员。
“另外。”
义持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各家长子,必须进入府中城的『兵法讲武所』学习。这是为了培养未来的信浓之材,诸位不会拒绝吧?”
这是变相的人质制度,但义持以「教育」为名,给足了面子。
国人众们心知肚明,却也只能接受。
“须田满亲大人。”义持转头看向一旁约莫二十六岁,却满脸沧桑的年轻武士,须田家自其父开始便一直坚决抵抗武田的侵攻。
“您对信浓的忠义,天下皆知。高井郡须田城旧领安堵,并加封千石,望贵家作为我吉良家北方的屏障。”
须田满亲感激涕零。
这种对忠义之士的大力褒奖,无疑是对其他观望国人势力的典范。
由于信浓地域广大且山路崎岖,义持深知以自家目前对领地的实际掌控力,在面对武田的侵攻是难以持久。
因此他在封赏之余,决定宣布几项明年将实施的政策。
“神川大人,新得领地除了检地以确立年贡税收外,统计各郡的军役众人数也交给你了。”
“哈!”神川亲政俯身应道。
检地与修路——下令对全信浓所领进行大规模检地,建立统一的赋税体系,并修缮沟通信浓各地的道路,尤其是通往越后的千国街道跟北国街道(善光寺街道)。
传马制——在各地建立宿场、驿站并配备大量驽马,并新设传马役,强化信浓各地讯息的传递。
扩建旗本常备—义持利用此战缴获的武田物资,宣布扩建御旗本四、五、六,共三个番队,并且由原先三百人的规模,扩大至四百人。
他要求所有新领地的国人众每年缴纳一定的「军役金」,用以维持这支脱离农业的职业军队。
同时,面向全领实施年贡减免,并免去今年的栋别钱与苛捐杂粮,并为川中岛死者、伤残者发放大笔抚恤金。
此举直接将府中城多年的储蓄给消耗一空,但却极大的抚平了信浓百姓的伤痛。
针对依然在武田手中的佐久郡,义持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下令在国境线上建立大量防御工事,采取战略守势。
此外,随着原田秀政在此战后正式晋升为御马回大将,义持身边贴身侍奉的小姓番也迎来了新血。
为了培养吉良家的下一代基石,义持在家中臣子里挑选适龄的孩子充当小姓。
因此山本重国之子寿太郎、岛政胜之子佐吉,以及保科正俊之子甚四郎,皆被各自的父辈送入府中城。
这群尚未褪去稚气的孩子,此刻正肃立在大殿角落,注视着上首那道冷静分封领地的背影,眼中既有对战场威仪的敬畏,也带着对未来追随这道背影的炽热憧憬。
当评定结束时,众家臣领命而去,夕阳残照在大殿的地板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义持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封道三的秘信,以及一份草拟好的上洛奏折。
“信浓的风,已经变了。”义持低声自语。
他看着手中的奏折,上面清楚纪录着吉良家如何为了幕府的公义,在川中岛与「逆贼」武田家血战的经过。
他深知,单纯的武力只能统治土地,唯有透过将军与朝廷的认可,为战死的家臣们求取正式的官位与荣誉,吉良家才能真正站上大义的高点。
“去请神川大人过来。”义持转头对近习吩咐道。
“准备好给大树与朝廷的供奉物。这场战争虽然打完了,但这仅仅是本家的第一步。”
他走出大殿,抬头看着那轮初升的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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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封赏评定的喧闹终于归于沉寂。
府中城的大殿内,檀香与沈香的残味混合着微凉的夜风,透着一种繁华落尽后的空灵。
义持没有回到寝殿,而是提着一壶南信浓的清酒,独自来到了义秀修养的偏殿。
老家督义秀并未入睡,而是披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织,守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像是特意在等他。
“坐吧。”义秀拍了拍身旁的榻榻米。
义持依言坐下,亲自为父亲斟了一盏酒,随后也为自己满上。
两人沉默良久,义持看着酒杯中晃动的月影,积压在心底数日的哀恸与倦怠,终于在父亲面前彻底决堤。
“父亲……这清酒,是您曾说过想与鬼冢、金井两位大人共饮的。”
义持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低下头,语气中带着难以自抑的歉疚:“对不起。是儿子无能,为了这信浓的局势,生生折损了您的左膀右臂。”
义秀端起酒盏的手微微一颤,随后一饮而尽。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让关东群雄畏惧的儿子,眼神中没有责怪,只有深邃的慈爱。
“义持,你觉得……是为父失去了手足?”
义秀放下酒盏,缓缓摇头道:“不,在那场葬礼上,为父看见的是他们求仁得仁。”
“次郎和半藏那两个老家伙,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得毫无尊严、死得籍籍无名。”
他伸出枯槁的手,用力按在义持的肩头,那力道虽轻,却重逾千钧。
“他们是为了吉良家的『未来』死去的。而你,就是那个未来。”
“你给了金井家万石加增,给了鬼冢众番号永存,更在川中岛修了万灵长明寺……你让他们的死,变成了一座谁也无法撼动的丰碑。这,就是你对他们最大的交待。”
义持抬起头,眼角泛起一抹微红:“但我总在想,如果我的调度能更精准些,如果铁炮队的集结能快上那一炷香的时间……”
“战争没有如果。”义秀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严厉而沉稳。
“你记住,身为家督,你不需要成为一个不会犯错的神,但你必须成为一个能背负起所有人性命的鬼神。”
“如果你沉溺于个人的悲恸而止步不前,那次郎和半藏的血才是白流了。”
闻言,义持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黄铜指北针。
他脑海中浮现出祖父手札兵法卷末的那句话:「将者,死之司也;名者,生之寄也。」
当时他只觉得这话老气横秋,如今看着两位老臣的灵位,他才读懂了祖父在字里行间藏着的那股……试图用大义来抵御死亡的悲凉。
义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轮清冷的圆月,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却依然挺拔。
“这信浓的太平,是你用他们的命换回来的。接下来你要走的京都之路、天下之路,还会有人倒下。到那时,你依然要像今天这样,赤着脚走在葬列里,背着他们的灵魂继续往前走。”
义持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父亲深深一揖。
这一刻,他感觉胸中那股窒闷的悲气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冰冷、坚硬的觉悟。
“儿子明白了。”义持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我会带着他们的荣耀,踏进洛京。”
父子俩重新坐回席间。
这一夜,他们不再谈论天下大势,只是就着那一壶清酒,断断续续地聊着往昔在南信浓的山林趣事。
直到东方微白,义持才走出偏殿。
迎面而来的晨风带着初夏的凉意。
他看着城墙上巡逻的足轻,看着那些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的旗帜,心中默默地对着西方那两缕青烟低语:『秀纲大人,本部大人。看好了,这信浓的风,必会吹动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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