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天文二十二年,五月。
随着川中岛战事结束,这一场震动天下的血战正随着风,迅速向着四方传递。
东海道,骏河国,骏府城。
今川义元坐在庭院中,看着凋零殆尽的樱花,手中那柄画着京都山水的折扇久久没有扇动。
在他身后,太原雪斋禅师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枯槁,仿佛这一场川中岛的战事也耗尽了他的心血。
“老师……晴信输了。”义元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主公。武田家不仅输了信浓,还输掉了整整一代基石。”雪斋缓缓睁眼,念珠在指尖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典廏信繁、诸角虎定、初鹿野忠次……这些名震关东的名字,现在都成了犀川泥滩下的枯骨。晴信公这一次,是被吉良义持生生挖去了双眼,折断了双翼。”
义元猛地合上折扇,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吉良义持……这信州的小将,竟真能将那头越后之龙唤来,晴信今日折戟,这信浓原野上,怕是养出了一头比武田更贪婪的猛虎。”
义元的目光冷冷地扫向桌案上的一份军情。那是一个月前,他趁吉良应对武田侵攻时,派遣五千精锐进入奥三河、声称要「代管」领地的文书。
原本他以为吉良义持会在这场两虎斗中崩溃,届时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吞并奥三河,甚至直插信浓。
“老师,既然吉良赢了,那在奥三河的五千军势……”
雪斋禅师微微垂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无奈“主公,撤回来吧。原本吉良义持以『拖、拉、压』三策对付本家,虽然让本家推进艰难,但始终处于被动。”
“可现在,他挟川中岛大胜之威,背靠越后之龙,若是本家再不撤军,他便有了联合长尾南下的口实。在那种疯子面前,代管的名分毫无意义。”
义元沉默良久,最终有些不甘地吐出一口气,道:传令给朝比奈大人,撤军吧。告诉吉良家,本家只是代为巡狩,既然信浓战事已定,奥三河便归还于他。”
“所以,主公,上洛之行必须加快了。”雪斋语气深沉。
“趁着吉良义持还在抚平创痍、治理信浓乱局之时,本家必须彻底压服织田,夺取尾张,否则一旦这头虎腾出手来南下,东海道将再无宁日。”
义元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西方。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片他视为草芥的尾张土地上,另一个年轻人也正看着川中岛的战报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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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张国,清洲城。
“哈哈哈哈!打得好!打得真好!”织田信长将那份绘有川中岛战况的草图随手一扔,在大殿上不顾形象地放声大笑。
周围的家臣,如林秀贞、柴田胜家等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家主公为何对这场千里之外的惨烈战争如此兴奋。
“主公,武田家惨败,今川义元定会为了稳固后方而对本家发动更猛烈的进攻,这……”柴田胜家忧心忡忡。
“权六,你懂什么!”信长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言道“武田晴信那种老古董,守着旧时代的军法死战,输给吉良义持是必然的!我看中的,是吉良义持对铁炮的使用,还有他那种不惜一切代价、敢于在主阵放空的狂气!”
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美浓的方向,言道“吉良义持这一赢,信浓与美浓的边境就彻底活了。我的那位岳父大人,恐怕现在正坐立难安吧?只要美浓一乱,吉良义持绝不会袖手旁观,而那……就是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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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浓国,稻叶山城。
自川中岛的战报传来,斋藤利政便做出了一个震惊美浓的决定:他宣布让出家督之位,将斋藤家的权柄交予长子高政,自号「道三」,并削发入道。
在所有人看来,这似乎是一位枭雄在感受到吉良崛起与武田衰落后的急流勇退。
在稻叶山城的偏殿,刚完成授戒的道三穿着一身朴素的青灰色僧袍,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面前的案几上,一份由吉良家送来的「战报」被他紧紧攥在手中。
“义持……这小子,真的把那头山老虎打残了。”道三的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
“父亲,您还在想着那个吉良义持吗?”
门外,一条魁梧的身影缓缓走入,正是道三的长子——斋藤高政。
此时的高政,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鸷。
“义龙,你来做什么?”道三冷冷地看着这个与自己渐行渐远的儿子。
“我来告诉父亲,吉良军主力受损,此刻正是本家收回东美浓的最好机会。可您却在畏缩,在赞美那个击败本家盟友的凶手。”高政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一丝杀机。
“我已是出家人,高政。”道三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像是一口枯井。
“家督的印信就在你手中,你还有什么不满?”
高政那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阴影将道三彻底笼罩:“父亲,您以为穿上这身衣服,大家就会忘记您曾对我说过的话吗?您曾在众臣面前说,我不如那两个年幼的弟弟,更不如那个远在信浓的吉良义持。”
“您现在让位,究竟是为了美浓,还是为了在暗处保护您的那两颗『真种子』?”
道三微微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抹笑意,在高政看来,比任何嘲讽都要刺眼。
“义龙,美浓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这里的国人众像狼一样贪婪,如果你不能比他们更狠,这位置你坐不稳。”道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让位,是为了缓和我们父子的僵局,给美浓一丝太平,也是为了让信长与义持看清,美浓是何人当家。”
这番看似教诲、实则深藏贬损的话语,如同毒液般注入高政的心底。
道三那种不动如山的沉默,落在高政眼中,却成了最辛辣的羞辱——那是看透了继任者无能后的怜悯,比任何言辞都要扎心。
他越是表现得淡泊名利,越是显得高政的权力来源于他的「施舍」。
“如果您真的想缓和关系,就不该在私下里频繁与吉良家通信。”高政猛地站起,手掌按在刀柄上,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您莫不是在信中向义持寻求援助,想等我露出破绽时,让他带兵入美浓,再亲手把我废掉?”
道三闭上眼,转动念珠的速度快了几分。
他确实在埋线,但他没想到高政的忌惮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
这种表面上的和平,反而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方的暗流正疯狂搅动。
“既然您如此喜爱佛法,那就请在鹭山城好好修行吧。”见道三沉默,高政愤而转身。
“但在那之前,我会向天下证明,我高政,才是美浓的主人!不管是信长的尾张,还是义持的信浓,若敢踏入美浓一步,我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道三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冷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