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天文二十二年,八月底。
京都的秋意初现,但官场的热度却丝毫未减。
今日是吉良义持上洛以来,最具神圣感的一日。
在将军足利义藤的引荐下,义持获准进入「禁里」谢恩。
与二条御所的阴沉压抑不同,皇宫内苑虽然依旧斑驳,却笼罩在一种超脱世俗的静谧之中。
义持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长长的木质廊道,脚下的莺鸣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孤寂。
抵达紫宸殿后,义持隔着重重垂帘与清幽的檀香,遥遥向着高座之上的身影行了最隆重的叩拜礼。
“臣,源朝臣义持,叩谢主上隆恩。”
殿内一派肃穆。
随后,义持以一种极其谦卑却清晰的语气,向着帘栊后方陈述道:
“如今东国战火连绵,臣之幼弟义宪,虽年少却深明大义,愿为朝廷镇守关东、复兴名门。”
“臣斗胆,请主上赐予义宪官位,以定关东之民心。”
帘栊后方沉默良久,随即传来一声低缓而威严的干咳,伴随着一名公卿近臣的传话:
“圣上感卿之忠诚,亦忧关东之乱。补任一事,主上已然知晓,准奏。”
“其余程序细节,由执奏公卿与吉良少将共议。”
这句话虽然简短,却是最高层级的背书。
义持低头谢恩,他知道,只要主上开了口,底下那群公卿就再也没有反对的余地。
退出大殿后,负责礼仪的公卿们在偏殿「巧遇」了义持。
“吉良少将大人。”为首的一位亲三好派公卿——万里小路大纳言,优雅地展开描金折扇,语气中带着京都特有的婉转与拿捏。
“义宪大人晋升左京大夫,实乃皇恩浩荡。”
“只是这名册登录、文库修缮的『清修费』,数目庞杂,朝廷近来拮据,这笔费用若要老臣们去筹措,恐怕这诏书的画押,得等到明年开春了。”
这分明是想把吉良家拖在京都,坐地起价。
身后的原田秀政眼神一寒,正欲上前,却被义持抬手制止。
义持微微一笑,他听懂了公家口中那层华丽外衣下的贪婪。
他挥了挥手,从一旁的义贞手中接过一个雕工极其精美的黑漆莳绘匣子。
“大纳言大人忧心了,吉良家虽在东国,亦深知朝廷维护雅道之不易。”义持轻轻推开匣子。
里面没有刺眼的金光,只有一叠出自堺町纳屋的「割符(汇票)」,以及一张典当行的借据。
万里小路大纳言瞥了一眼,原本带着戏谑的眼神瞬间凝固。
那张借据,正是他去年在堺町欠下三千贯烂帐,被迫抵押祖传名茶器的铁证。
“你……这是何意?”大纳言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尖锐了起来,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是吉良家对大纳言大人『墨宝』的润笔之资。”义持语气依旧谦和,甚至带着几分恭敬,但眼神却如深潭般冷冽。
“这笔烂帐,信浓商会已替大人在堺町结清,那件祖传茶器,稍后便会完好无损地送回大人府上。”
“至于匣中的割符,则是请大人与诸位同僚『喝茶』的微薄心意。”
一声清朗而威严的声音适时从屏风后传来。
“少将大人一片赤诚,大纳言大人何不成人之美?”
众公卿回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着深紫色公卿礼服、手持笏板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与压迫感。
正是今日负责「执奏」的重臣、幕府特叙从三位权中纳言——近卫久家。
见到此人,围绕着义持的公卿们纷纷变色,连忙退后行礼。
久家缓步走到万里小路大纳言面前,嘴角噙着一抹优雅的冷笑:“大纳言大人,吉良家乃足利一门,更是守护朝廷的东国屏障。”
“这匣子里的敬意,既顾全了朝廷的体面,也保全了大人的家声。”
“大人若再推辞,老夫怕堺町那些粗鄙商人不懂规矩,拿着借据闹到紫宸殿前,那可就真的有辱斯文了。”
这番话字字不提威胁,却字字诛心。
万里小路大纳言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心中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
“咳……少将大人与权中纳言大人……当真是深明大义。”大纳言干笑两声,以极快的速度将那漆匣拢入宽大的袖中,深深鞠了一躬。
“诏书画押之事,老臣定当亲自督办,绝不耽误少将大人的归期。”
双方在心照不宣的虚伪微笑中,达成了一笔肮脏却又优雅的交易。
待闲杂人等散去,久家看着义持,原本严肃的面容才冰消雪融,露出长辈特有的慈爱与赞赏。
“岳父大人。”义持连忙上前,执晚辈礼。
“若无岳父大人动用近卫家的暗网,查出大纳言在堺町的这笔隐密死帐,这『相模守』的宣下绝无如此顺利。”
“义持,你做得很好。这张当票砸得漂亮,既给了朝廷面子,也捏住了他们的咽喉。”久家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义持。
“不过,你真正该谢的不是老夫,而是远在信浓的京子。”
义持接过锦盒,里面是一叠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信,以及一份详尽的「朝廷公卿关系图」。
“这是……”
“京子这孩子,不仅深系于你,更是你最锋利的智囊。”久家看着那些信笺,语气中带着身为父亲的骄傲,也带着一丝对女儿才情的惊叹。
“她在信中,早已预料到你会在上洛时遭遇哪些公家的阻挠。你看这封——”
久家指着其中一页道:“她精准地指出了哪位大纳言与北条家有旧,哪位执奏官最近手头拮据。”
“甚至,她还动用了当年出嫁时留下的『私房人情』,给老夫列了一份名单,告诉老夫该用什么样的『旧债』去封住这几位摄家长老的嘴。”
义持翻阅著书信,手指微微颤抖。
信中没有儿女情长的哭诉,字字句句都是冷静、务实的算计。
『夫君之志在天下,妾身身在后院,虽不能披甲执锐,亦当以笔为刀,为夫君斩除朝堂之荆棘。』
那熟悉的娟秀字迹,此刻在他眼中重若千钧。
“她曾对老夫说:『义持不仅是吉良家的家督,更是能终结这乱世之人。身为妻子,能做的就是别让他为了背后的暗箭回头。』”久家深深地看着义持。
“义持,你可知,京子给你的不仅仅是近卫家的血脉,更是毫无保留的深情与信任。”
义持深吸一口气,将锦盒珍重地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京子之深情与才智,义持此生绝不辜负。”他的目光坚定如铁。
“请岳父大人转告京子,这条天下之路,我会与她一同走下去。”
“好,好。”久家欣慰地拍了拍义持的肩膀,恢复了权中纳言的威仪。
“去吧,义宪那孩子还在等着宣下。吉良家的荣光,今日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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