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二十二年，九月五日。

　　几场秋雨洗去了古都连日来的燥热，屋檐下的滴水声渐歇，京都特有的湿润凉意透过纸门渗了进来。

　　上洛的诸多大任尘埃落定，宅邸内的气氛显得慵懒而闲适。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宁静，几封沾染着信浓尘土气息的「家书」，被送到了案前。

　　“主公，这是从信浓转发过来的。”

　　年仅十六岁的小姓龟之丞恭敬地递上一叠信笺。

　　在他身后，寿太郎正探头探脑，目光在义持的脸色与信笺间来回游移，终于壮着胆子，小声咕哝了一句：“主公，臣下听说京都与堺町的锦缎、珠宝是天下之最！京子夫人、阿奈夫人，还有府中城的大家……都在等着您呢。”

　　义持放下文书，看着这两个正值好奇年华的小姓，不禁失笑。

　　这哪里是家臣的提醒，分明是这两小鬼也想去见见世面。

　　“秀政，府中城的金库虽然紧巴巴的，但给夫人家眷买礼物的钱，本家还是掏得出的。”义持转头看向身后的原田秀政。

　　“秀政你与义贞带人去一趟吧，挑些上好的胭脂与首饰。”

　　秀政正要躬身领命，义持按在膝上的手却突然抬起。

　　他的眼神越过众人，望向了窗外遥远的西南方。

　　那里，云层涌动之下，是天下第一贸易港——堺。

　　“不，你们留在宅邸应付那些公卿，我亲自带人走一趟。”义持眼中闪过一抹灵动，嘴角勾起。

　　“整日待在京都的枯山水里，骨头都要生锈了。传令下去，换上商贾与随从的衣服，我们去堺町。”

　　“主公且慢。”

　　一声沉稳如钟的声音截断了屋内的躁动。

　　门口的光线被一道宽厚的身影遮挡，身披藏青色直垂、神色肃然的山内义治缓步入内。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安排，眉头微微聚拢，形成一道川字。

　　“叔父。”

　　义持收起戏谑的神色，对这位自家的定海神针点了点头，言道：“您来得正好，我正盘算着秘密前往堺町一趟，京都这边，想请您坐镇。”

　　义治走到义持面前，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堺町虽然繁华，却是鱼龙混杂之地。”老臣的语气凝重，仿佛能看见那繁华背后的暗流。

　　“三好家的探子、浪人，甚至是南蛮的亡命之徒都在那里。”

　　“主公乃吉良家之栋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必亲自涉险？”

　　“正是因为鱼龙混杂，我才要去。”义持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京都的名分是『虚』，堺町的金钱与火药才是『实』，我要亲眼看看这天下的血是如何流动的。”

　　“义治大人，京都这边的公卿与将军，除了您，没人能替我压住阵脚。”

　　义持转过身，目光诚恳地看着对方：“我会带走秀政与义贞的御马回众暗中随行，有他们护卫，自保无虞。”

　　“至于外交与应酬之事，可以全权交由义宪处理”

　　此时，侧厅传来一阵优雅的琴声与谈笑声。

　　义宪正与几位来访的公家子弟品茶论诗，那从容不迫的姿态，竟比许多真正的公卿还要得体。

　　义持指着那边笑了笑：“看，义宪可是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那么本家在这京都的门面，就交给各位了。”

　　山内义治看着义持那与年纪不符、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神，知道这位年轻的主公已是志在必行。

　　他长叹一声，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长辈的叮咛：“既然主公已有定见，老臣定当竭力看护，只是……主公，堺町虽无城墙，却比京都更看重实力。”

　　“您此行务必收敛锋芒，莫要与当地的会合众起冲突，还有……”

　　老人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那边南蛮的东西虽然精巧，主公莫要玩物丧志，早去早回，府中城的家臣们还在等着您的宣下。”

　　“哈哈哈，叔父的教诲，义持铭记于心。”义持爽朗一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义治的肩膀。

　　“我会在那里挑一份特别的谢礼，带回来送给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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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六日，清晨。

　　薄雾还未散去，义持已换上了一身深褐色的紬织商贾服。

　　粗糙的布料取代了丝绸，腰间仅插着一柄毫不起眼的短刀，看起来活脱脱是个来自东国、颇有家底的药材商。

　　原田秀政一边帮义持整理领口，一边忧心忡忡地低声确认：“主公，臣与义贞已将御马回众化整为零，先一步潜入堺町的暗处了。”

　　“只是……您真的不许我们跟在明面上护卫吗？堺町鱼龙混杂，若有闪失……”

　　义持将斗笠压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若身后跟着几十名带刀的侧近招摇过市，还算什么暗中游历？”

　　“记住，只要没有见血的刺客，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许靠近我十步之内。”

　　秀政一愣，想说些什么，随即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一旁正低头整理短刀、脸颊微红的真田橘，瞬间恍然大悟。

　　他强忍着笑意，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保证，绝不让任何『不长眼』的人打扰主公的『游历』。”

　　义持摆了摆扇子，看着身后同样乔装打扮的四名少年：“有佐吉他们，再加上橘，这天底下能留住我的人不多。”

　　佐吉换上了伙计的打扮，手中提着一只厚重的木箱，里头装的是沉甸甸的金判。

　　寿太郎与甚四郎则背着包袱，神色既紧张又兴奋。

　　龟之丞虽然也穿着粗布衣物，但那份清秀的脸庞让他在这身打扮下显得略为突兀。

　　“走吧，去看看那座『会合众』统治的、没有城墙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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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堺町。

　　这座自治都市，以一种近乎暴力的繁华冲击着义持一行人的感官。

　　首先袭来的是气味——咸腥的海风混合着浓郁的香料味，甚至夹杂着信浓山区绝对闻不到的、刺鼻的火药味。

　　繁荣昌盛的街道无处不彰显著它「天下第一大町」的气象。

　　作为和泉国的第一大贸易重镇兼著名的宿场町，东西国往来的旅人若要寻求落宿与交易，安全且富庶的堺町绝对是不二首选。

　　几个跟随而来的小姓，刚一踏入这座人数以十万计的庞大都市，瞬间便看傻了眼，目不暇给。

　　“这里的商铺与人潮……怎么感觉比京都还要密集？”寿太郎瞪大了眼睛，连腰间的短刀都忘了扶。

　　佐吉冷静地观察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作坊，低声说道：“京都虽然也是人口十万的大町市，但那里有一半的空间都被两千多家公卿与幕府高门的深宅大院给占去了，剩下的才是町众与商人，可这堺町大为不同……”

　　正如佐吉所言，这里几乎全是讨生活的手工业者与商贾，各行各业无所不包、无奇不有，日本所有的手工业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到顶尖的作坊。

　　不同于京都那种夕阳般的优雅颓唐，堺町是一座沸腾的活火山。

　　视线穿过熙攘的人群：南蛮商人的红胡子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大明商船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背着长刀却不穿甲胄的浪人穿梭在巷弄间，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这座城市热闹喧嚣，却又在会合众的治理下，透着一种由金钱与契约堆砌出的平静与安稳。

　　“这就是……没有城墙的城市？”

　　真田橘今日换下了一身甲胄，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小纹服，长发高高束起。

　　虽然少了几分战场上的肃杀，却多了几分英武的灵动。

　　她紧紧跟在义持身后，右手始终不自觉地虚按在腰间隐藏的短刀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因为金钱就是他们的城墙。”义持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漫步在铺满青石板的街道上，脚步声融入了周遭的喧嚣。

　　“主公，快看！那人的鼻子像鹰一样勾！”

　　寿太郎瞪大了眼睛，指着一名路过的葡萄牙传教士，惊叫道：“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难道是妖孽？”

　　“那是南蛮人，寿太郎。”

　　佐吉冷静地拍掉寿太郎指着人家的手，压低声音道：“在堺町，蓝眼睛可不稀奇。别在这大惊小怪，丢了吉良家的脸面。”

　　一行人继续前行，四周的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

　　“橘，这里的环境，妳喜欢吗？”义持低声问。

　　橘抬起头，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轻声答道：“这里很吵，很乱……但这里的人，眼神里没有农民那种对武士的畏缩。”

　　“而且他们看着大海的眼神，好像那里全是金子。”

　　“那是不受武家法度束缚的气味。”义持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空气中的贪婪与活力一并吸入肺腑。

　　“虽然充满了欲望，但正是这种欲望，能推动天下的运转。”

　　他停下脚步，折扇遥指远处港口密密麻麻的帆影。

　　“橘，看那个。”

　　“信浓的山虽高，却挡不住天下的流向！若有一日，吉良家的旗帜能插在这样的港口，我们就再也不必为一千两金判的礼钱向公卿低头。”

　　橘认真地听着，她虽然不完全理解贸易的复杂，但她看着义持意气风发的侧脸，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微微一颤。

　　“主公，那是……那是在买卖铁炮吗？”橘指着一家店铺门口，几个商人在熟练地拆解着火绳枪。

　　“不错，那是产自九州种子岛的铁炮。”

　　义持瞥了一眼，却没有停留，而是转身走进了一家挂着「纳屋」招牌的豪华杂货店。

　　一步入店内，光线瞬间变得斑斓。

　　琳琅满目的舶来品让几名少年看花了眼。

　　玻璃杯在阳光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虹彩，来自大明的蜀锦与苏州丝绸堆叠如山，散发着奢华的光泽。

　　“甚四郎，把野帐拿出来。”义持随手拿起一串珊瑚项链，指腹滑过冰凉的珠串，语气却变得严肃。

　　“来，帮我选，京子夫人喜好端庄，这对玳瑁发簪颜色稳重，正配得上她为吉良家镇守后院的气度；阿奈夫人刚有身孕，选这匹最柔软的西国丝绸……还有家中的侍女、老臣家眷，人人都要有一份惊喜。”

　　甚四郎满头大汗地记录着，手指飞快地拨算盘：“是！玳瑁三对、蜀锦五匹、沉香三盒……主公，这笔开支可抵得上十挺铁炮的价钱了。”

　　“金银若不流通，与泥沙无异。”义持笑了笑。

　　“此外，正事也不能忘。”义持神色转为认真，低声吩咐道。

　　“甚四郎，记下来，在草津宿时，长川太郎想必已经将本家开放商路的诚意传回了总店。”

　　“今日既然我们亲自到了堺町，就给纳屋再添一把火。”

　　“你待会拿着本家的名帖去找纳屋的掌柜，透个口风给今井宗久老板，就说吉良家未来对铁炮与南蛮硝石的需求，远不止现在这个数，让他心里有个底，准备好足够的货源。”

　　“另外，顺便跟他们确认，我几个月前就托人送来尺寸、花重金请他们改装的那套『南蛮胴具足』进度如何了。”

　　“草折与内衬必须按我给的规格加宽加厚，那可是给咱们家那尊『铁塔』穿的，容不得马虎。”

　　“还有，动用信浓商会的门路去京都和堺町的书肆打听，重金购买一套宋版的古籍，再配上一套京都匠人打造的测绘墨斗；顺便再买一面大明国进口的紫檀算盘。”

　　义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咱们家里那两位替我管钱、管工的重臣，也该换换趁手的家伙了。”

　　甚四郎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连忙将主公的吩咐一字不落地记在野帐上。

　　义持转头看向正守在门口的龟之丞：“龟之丞，你也选一样吧，井伊家在远江虽然受难，但体面不能丢。”

　　“等这趟回去，寄给你在远江的家眷，听说井伊谷还有一位与你青梅竹马的故人？”

　　龟之丞眼眶微红，低下头深深一揖：“主公厚恩……次郎法师若知主公这般挂念，定会感念不已。”

　　义持温和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示意他将东西收好。

　　当他的目光越过龟之丞，准备巡视这间琳琅满目的南蛮商铺时，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一旁的真田橘身上。

　　与那些正兴奋打量着稀罕物件的小姓们不同，她似乎对满屋子亮晶晶的珠宝与丝绸毫不关心。

　　即使来到了这繁华迷眼的堺町，她依然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习惯性地退在半步之外——那个能随时替他挡下任何暗箭的死角位置。

　　只是此刻，她那平时总是冷厉警惕的目光，正微不可察地停留在店铺角落。

　　那里摆着一对雕刻精致、护手处镶嵌着绿松石的南蛮匕首。

　　看着她那紧绷而孤独的身影，义持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涩。

　　自从京子与阿奈相继有了子嗣，橘这段日子眼底难以掩饰的黯然与焦虑，他其实全都看在眼里。

　　义持没有出声惊动她，而是径直走到那个角落，将那对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剑拿了起来。

　　他转过身，自然地走到橘的面前。

　　没有将匕首当作大名的赏赐般递过去，义持微微倾身，双手轻轻环过她的腰际，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亲手将那对匕首系在了她的腰带上。

　　橘的身躯猛地一僵，呼吸瞬间紊乱。

　　“主公？”橘愣住了，有些局促地想解下来，却被义持宽厚的手掌握住了手腕。

　　“别动。”

　　义持的声音压得很低，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在外面，妳是我的盾；但在这里，妳只是我的人”

　　“这对短剑不仅锋利，且精巧如饰物，配妳正合适。”

　　橘的脸颊瞬间红透，那平时只专注于眼前事物的双眼，此刻竟慌乱得无处安放。

　　她本能地想退后，却又贪恋这份专属的温柔。

　　“我……我还未曾为主公诞下子嗣，这般贵重的赏赐……”

　　“我说过，这是出于私心，不是恩赏。”

　　义持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眼神中透着无尽的包容：“别急，橘，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我可以慢慢教妳怎么在这乱世里，做一个会笑的寻常女子。”

　　橘抿紧了嘴唇，眼眶微热。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抚过刀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羞涩而动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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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在纳屋对面的茶楼二楼。

　　伪装成茶客的原田秀政与奥平义贞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奥平义贞握着茶杯的手依旧平稳如山，那张冷峻如铁的脸上，却难得地融化了一丝肃杀之气。

　　“我曾以为，主公的心是用冰雪与刀剑铸成的。”义贞低声说着，目光并未离开街角的任何一个潜在威胁。

　　“主公在川中岛与小田井原流了太多血，背负了太多人的命。”

　　秀政轻声感叹：“也唯有离开了信浓与京都的这片刻，他才能稍稍卸下家督的重担，像个寻常男子般喘口气。”

　　“义贞，盯紧周遭，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在这海风里，替主公守好这片刻的安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