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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战前余温

  天文二十三年,正月十五。

  府中城外的演武场,黄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马匹的臊味。

  “枪尖再压低一寸!你们要的是刺穿甲胄的缝隙,而不是在对方的胴丸上磨刀!”

  吉良赤备大将金井春纲策马在阵列间巡视。

  此时的演武场上,不仅有他那两千名如火的赤备,还有新编成的御旗本番队。

  吉良义持立于观礼台上,身后仅跟着两名近臣。

  左侧的原田秀政身穿黑色直垂,即便在尘土中仍显得整洁干练。

  他手按太刀,目光不时掠过场中阵型的变换,随后对义持低声道:“主公,金井大人这『三段刺』在平原固然凌厉,但若入山,怕是会被地形拉断联系。”

  “秀政,你看。”义持抬了抬下巴,指向场中。

  此时,一名虎背熊腰的武将正徒步穿行于枪林之中。

  他正是旗本三番队大将——神冈义虎。

  “金井大人!”

  神冈义虎声如洪钟,直接在阵中发问:“若入山道,这密集的枪阵散了,后阵步卒跟不上,赤备岂不成了孤军?”

  金井春纲勒住马,看着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老友,语气沉稳:“义虎大人所虑极是,所以这新法教的是配合。”

  “若入山道,便化整为零,五人为一『伍』,一人持盾受击,二人挺枪,剩下的执短刀护卫。”

  “这便是我从主公提到的『步战连携之法』中悟出的道理。”

  神冈义虎点了点头,亲自夺过一杆长枪,对着身边士卒演示起来:“明白了,就是要让这帮小子像拴在一根绳上的猎犬,生死不离。”

  “义贞,你觉得呢?”观礼台上,义持问道。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奥平义贞微微侧过身。

  他怀抱着主君的备用刀,脸色冷峻,整个人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刃。

  身为侧近头,他从不参与将领间的争论,唯有目光始终锁定在义持周边数丈之内。

  “只要令下,必死前行。”奥平义贞的回答极简,没有半分虚言。

  义持看向观礼台一侧,那个地方是新任的四番队大将岛政胜与五番队大将伊达昌政。

  两人正对着新发配的具足进行检查。

  岛政胜摩挲着涂漆的胴甲,沉声道:“这批装备虽然精良,但军备奉行送来时,那脸色可比锅底还黑。”

  “听说为了这批物资,主公把家底都掏空了。”

  “正因如此,我等才要在关东奋勇作战,拿回十倍的利息。”

  伊达昌政眼神坚毅,他指挥着麾下士兵进行负重奔袭,那是为了应付关东广大平原而特意加强的耐力训练。

  义持听着两位家臣的议论,心中虽然为吃紧的财政感到沉重,但看到这支军势正在从『个人武勇』向『法度森严的军阵』蜕变,他知道这笔钱花得值得。

  义持回过头,缓步走下观礼台。

  “春纲、义虎。”

  众将立刻收刀伫立,整齐划一地行礼,甲胄撞击的铿锵声整齐划一。

  “刚才那一招五人一伍的『山道协同』,比年前更流畅了。”义持走到金井春纲面前,拍了拍这位赤备大将的护肩。

  春纲低头行礼,声音虽然依旧冷淡,但那双一向沉如死水的眼中,此刻却隐隐有了一丝跳动的火光:“主公,臣这几个月反覆推敲父亲在川中岛的战报。”

  “父亲之死,在于过于追求精锐军势的冲击,而忽略了与后阵步卒的衔接。”

  “今日臣所练之法,便是要让赤备成为一柄不仅能刺入、更能带着全身力道绞杀敌人的重剑。”

  “为了贯彻这套新法,臣已将父亲留下的金井家老臣与精锐武士,全数打散编入赤备各番队担任组头。”

  “他们从今日起,不再领取金井家的一分俸禄,而是全数造册,领取主公直属的藏米。”

  “至于高远城领地征召来的传统足轻,臣也已依主公的『军役令』,让他们卸下前线拼杀之责,专心负责后勤辎重与饲养战马。”春纲抬起头,眼神毫无保留地直视着义持。

  “如今的赤备,没有金井家的私兵,只有主公的利刃。”

  义持看着他,欣慰地发现春纲眉宇间那种沉重的死志已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守护家名的韧性。

  他点了点头,春纲终于开始从秀纲之死的阴影中走出来,不再是为了报仇而战,而是为了「金井」之名在吉良军中的未来而战。

  “神冈义虎、岛政胜、伊达昌政。”义持转向其余几位番队大将。

  “臣在!”三位年轻将领齐声应道。

  “御旗本是本家精锐,亦是全军的胆气!春纲的赤备是火,你们就是铸火的炉。”义持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

  “新法不仅是练兵,更是练心。”

  “关东远征,我们面对的是号称东国最强的北条,我不要你们像旧武士那样只顾取首级,我要你们像这五人一伍的阵型一样,生死与共,明白吗?”

  “哈!定不辱命!”众将的吼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

  与府中城的喧嚣不同,北信浓的海津城显得更为冷冽肃杀。

  这里紧邻武田与村上的势力交界,每一寸空气都透着警惕。

  演武坪上,两道身影正高速交错。

  木刀撞击的闷响在空旷的城池内回荡。

  身材精壮的吉良义宗身形敏捷如隼,手中的木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对方的肋下。

  “好小子!”

  一声如闷雷般的断喝,山本重国侧身避开,大手一伸,竟生生抓住了义宗的木刀,随即发力一扯。

  义宗顺势弃刀,整个人如游鱼般滑入重国怀中,指尖直抵其咽喉。

  刹那间,演武坪上,木刀撞击声戛然而止。

  吉良义宗狼狈地后退数步,最终被山本重国那如巨熊般的力道生生震开了兵刃。

  “哈哈,义宗殿下,指尖抵喉固然惊险,但老夫的木刀若在此前先砸断殿下的肋骨,这局面又该如何?”山本重国拄着木刀,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

  即便已是老将,他那身如铁铸般的肌肉在单衣下依然充满威慑力。

  “师父真不愧是本家的柱石。”

  义宗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苦笑一声:“我原以为这半年勤练不辍,能在那三招之内取巧,没想到师父这力透脊髓的劲道,依旧让我毫无还手之力。”

  “殿下过谦了。”重国收起木刀,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老夫趁着新年休沐,特意从府中城赶来看看殿下。”

  “明日老夫便要赶回本队,筹备关东远征之事。这一别,怕是要数月才能相见了。”

  这位吉良家的猛将是放心不下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子,特意在大战前夕来指点一二。

  “山本大人请放心,海津城的安危,有我们『海津众』在!”

  一个年轻爽朗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武将,正抱着两坛清水走来。

  他是北信浓豪族须田家的家主——须田满亲。

  须田满亲将水递给两人,眼中对义宗充满了敬佩:“义宗殿下这半年来,带着我们修筑堤防、发放种粮,把我们这些北信浓的土包子当成亲兄弟看。”

  “现在海津众上下,谁不愿为殿下效死?”

  义宗接过水,拍了拍满亲的肩膀:“满亲,我们是兄弟,也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盾。”

  “主公在关东作战,本家的后背绝不能让武田家偷袭。”

  他在这里不仅练兵,更在学习如何治理这片支离破碎的土地。

  北信国人众的新附与武田暗中动作频频,都在这半年的磨砺中变成了他成长的养料。

  趁着演武后的空档,须田满亲随手抹了把汗,嘿嘿一笑:“殿下,城下町新送来了些刚猎到的『山鲸』,晚些时候给您和山本大人送去,配上这儿的烈酒,最能暖身子。”

  “又是野味?”

  义宗喝着水坛,眼里多了一丝温情,言道:“看来这海津的冬天,倒是比府中城更有些野性滋味。”

  “那是自然。”

  山本重国拍了拍腿上的尘土,粗声道:“老夫这双耳朵在府中城都快被那帮家老们算帐的声音磨出茧子了。”

  “还是北信这儿安静,除了风声,就是刀剑声,最是解乏。”

  “山本大人若是喜欢,尽管多留几日。”

  须田满亲憨厚地应道:“内子前些日子还晒了些信浓特有的干柿饼,晚点我一并让人捎过去,那是她的一番心意。”

  “哈哈!那就替我谢过夫人了,这大战前的甜味,最是难得。”

  义宗看着坛中晃动的水影,转头看向山本重国言道:“师父,您刚从府中城过来,兄长家中的松丸可还安好?那孩子出生才半月余,这冬日的严寒,不知阿奈夫人是否支撑得住?”

  “松丸啼声如雷,壮实得很,这点寒气怕是伤不到吉良家的骨血。”山本重国揉了揉花白的胡须,眼角带着难得的柔和。

  “主公这几日虽忙于政务,但听闻每日必去探望夫人与松丸。”

  “奈殿虽然清瘦了些,但气色尚佳,听说已在为松丸筹备『初宫参』的礼服了。”

  “还有鹤王丸少主,那孩子似乎也很喜欢自己刚出生的弟弟。”

  “如此便好,这对本家来说,比得了一座城池还要紧。”义宗听闻家宅平安,神态也放松许多。

  他转头望向南方,语气昂扬的言道:“既然府中城一切安好,我等守稳了这海津城,不让武田家那头老虎窥视这片家园,便是对主公最好的报效。”

  “殿下所言极是。”须田满亲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炯炯。

  “松丸少主诞生,吉良家的气运正盛!我等海津众誓死不让武田踏过千曲川一步!”

  两人随后沿着石垣巡视城防,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远方,那里是曾经的北信霸主——村上义清的领地。

  “近来村上大人的使者来得很频繁。”义宗看着远处的山峦,低声道。

  自从数年前深志合战村上义清痛失诸子,仅余武王丸一人后,这位曾经的「北信雄狮」气数已尽。

  川中岛一战后,虽然名义上吉良与村上仍是平等盟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失去了继承人与领地根基的村上家,正加速向吉良家靠拢。

  “武王丸那孩子,前些日子被村上大人送来海津城参观演武。”义宗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名为参观,实则已存了随侍在本家身边学习的心思。”

  “现在的村上家,名分虽在,但人心已半数归于本家,只要兄长在关东打得漂亮,北信浓这最后一块基石,也就该完全嵌入吉良家的版图了。”

  山本重国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对旧时代的感慨:“村上大人是聪明人,他知道只有依附主公,武王丸才能在未来的乱世中保住那一线血脉。”

  “这北信浓,终究是属于吉良家的。”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演武坪的角落,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看来属下来得正是时候。”

  藤林正保缓步走出,向众人行礼:“山本大人,府中城的军令已到,接下来肃清细作之事,便交由属下的藤林众接手,您可以安心回府中城备战了。”

  山本重国看到藤林正保,眼中闪过一丝安心。他知道这位伊贺头目的手段。

  “好!有藤林大人在,那帮武田透波众就翻不起浪花。”

  重国转向义宗,郑重地行了一礼:“殿下,北信浓是本家的屏障,也是您扬名的起点。”

  “老夫在关东等着殿下的好消息!”

  义宗挺直腰杆,眼中闪烁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师父保重!待兄长凯旋之日,义宗定会在海津城摆下庆功酒!”

  |||

  府中城。

  当夜,义持回到后院「奥」时,月光已洒满了廊道。

  连日来的评定与巡视,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仅来自体力,更多是来自于身为领主,必须在无数个「两难」中抉择的心理负荷。

  推开房门,屋内点着淡淡的檀香。

  正室近卫京子早已准备好了热茶,正静静地坐着裁缝一领新的阵羽织。

  见到义持进屋,她放下手中的针线,优雅地起身迎接。

  “夫君辛苦了。”京子走上前,纤纤素手轻柔地替义持解开外袍。

  义持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

  在那一瞬间,朝堂上的铜臭味、演武场的杀伐气,仿佛都消散在了这方寸之内。

  “京子,有时我真想就这点檀香,听妳弹一曲琵琶,不再去想那什么关东、什么北条。”义持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声音低哑。

  京子轻轻环抱着丈夫,动作温柔却带着力量:“夫君是这信浓的脊梁,若您不支撑住,这满城的安宁、这新生的松丸,又该寄托何处?”

  她抬起头,目光温润地看着义持:“妾身虽然不懂战阵,但妾身会为夫君守好这座城。”

  “听阿奈说本家财政吃紧,妾身已吩咐将近卫家带来的嫁妆铺面抵押出去,总能为夫君凑出一些军费。”

  义持心中一阵悸动,他握住京子的手,正色道:“那是妳的体己钱,怎能……”

  “你是我的天,天若崩了,妾身要那些身外之物何用?”京子柔声打断了他,随即调皮地一笑。

  “权当是妾身投给未来『关东管领』的赌注吧。”

  义持看着月光下妻子绝美的容颜,心中的疲惫渐渐转化为一股深沉的动力。

  他俯过身子,揽住妻子纤细的腰肢,深深吻住了那双朱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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