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天文二十三年,二月初。
信浓国,木曾谷。
这片扼守信浓西南咽喉的山谷,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峻。
木曾家督木曾义康正坐在简朴的领主宅邸内,面前摆放着吉良义持派人送来的木匣。
匣内躺着一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长刀,刀刃上翻腾着极其华丽的丁子刃纹,刀茎处赫然镌刻着「福冈一文字」的铭文。
与之并列的,还有一封盖有左近卫少将印玺的亲笔信,信中首句便将木曾马誉为「信州第一,军之重宝」。
“老头子,你就打算为了这点虚名和一把破刀,把我们木曾谷的命根子都送出去?”
一声愤怒的低吼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年仅十四岁的木曾义康嫡子、木曾家少主木曾义昌猛地站起身,手按腰间刀柄,双目圆睁:“低于市场三成的采买,那是在抢劫!吉良义持在府中城锦衣玉食,我们木曾家的家臣却要勒紧裤腰带给他养马,这算什么名分?”
“闭嘴,义昌!”
木曾义康抬起头,眼神中透着老辣的沧桑:“你以为这只是一把刀、一封信?这是吉良少将给我们的台阶。”
“台阶?”义昌冷笑。
“这分明是勒在脖子上的绳索!”
“若是我们不收下这把刀,明天越过国境而来的就不是使者,而是吉良赤备的铁蹄。”义康缓缓抚摸着那柄名刀,语气转为森然。
“少将在信中许诺了相模国的商贸权,那才是木曾家未来的活路。”
“义昌,在这乱世,尊严是强者赐予弱者的施舍,只要木曾家还活着,马匹给他又何妨?但你要记住今日这份不甘,这才是长大成人的代价。”
木曾义康随即下令,不仅如数交付战马,更亲自率领两百名木曾精锐随军出征。
然而,义昌离去时那愤懑的背影,却在木曾谷的积雪中留下了一道幽深的阴影。
|||
数日后,信浓府中城。
与木曾谷的压抑不同,今日的府中城并无战云,城门口却肃穆得令人生畏。
吉良义持身着一袭深青色的直垂,腰悬大般若长光,亲自带着重臣神冈持成与神川亲政候在城廊之下。
神冈持成在一旁低声道:“主公,探子回报,木曾义康已经带着马匹出发了,不过……这西边的木曾谷虽然低了头,心里却还憋着火。”
义持淡淡一笑:“木曾家是为了生存而低头,但我今天等的,是一个真正看清了天命、来交底的人。”
话音刚落,远处一支规模虽小却气度不凡的马队缓缓驶来。
领头的正是小笠原长时,他今日并未披甲,而是穿着一身狩衣,身后跟着数十名背负着精致弓袋的镝流马武士。
“臣,深志城主小笠原长时,见过左近卫少将大人。”
长时在马前三步处翻身而下,动作依旧保留着弓马世家的矫健。
他双手交叠,对着义持深深行了一礼,这不再是盟友间的客套,而是臣下对主君的臣服礼。
“长时大人快快请起。”
义持跨前一步,亲自扶住长时的手臂,微笑感叹道:“这场雪虽冷,但大人能来,本家这府中城便像是进了春分。”
长时起身,看着比起川中岛时气度更显深沉的义持,苦笑道:“昔日老夫困于残躯名分,如井底之蛙,自川中岛战后,见少将大人上洛讨封、获赐守护职,方知天命已移。”
“这信浓的守护名号,唯有在少将大人手中,才能护住这一方太平。”
“大人过誉了,信浓若无小笠原家的弓马传承,终究缺了一份魂魄。”义持执意侧身相让。
“请,殿内已备好热茶,本家正有许多关于关东战略的事,想向大人请益。”
两人并肩步入内殿。
寒暄入座后,长时示意随行的孩童上前,那孩子年仅八岁,眼神虽有稚气却带着世家的端庄,正是长时的嫡子,幼名小法师。
“少将大人。”
小笠原长时语气诚恳:“此前老夫糊涂,总觉得守护世家的名分尚能待价而沽,如今少将大人名实相符,老夫再无二心。”
“今日特带犬子小法师前来,欲将他送入府中城作为侧近随侍,望大人将他视作吉良家的一份子,悉心教导。”
义持看着跪在地上、虽然紧张却努力挺直腰杆的小法师,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将嫡子送来,代表小笠原家已正式将家族的命运与吉良家彻底捆绑。
“长时大人言重了,小法师殿下聪慧过人,留在本家,定会成为像大人一样的弓马名手。”义持微笑着扶起孩子。
“此外,还有一事。”小笠原长时神色转为严肃。
“老夫深知少将正在改良军制,小笠原家传承的『镝流马』射术与马术,若能为大人南征北战尽一份心,也算不辱没祖宗。”
“老夫愿将麾下两百名镝流马武士交由本家编入常备体系,并由老夫亲自督导全军骑射训练。”说出这句话时,长时的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交出嫡子与这两百精锐,意味着小笠原家彻底放弃了割据一方的武力,从此生死荣辱皆系于吉良家一身。
但他脑海中回想起了这段时间以来,吉良家的所作所为,最终释然地松开了手。
长时微微侧过身,向义持引荐一直恭敬侍立于后方的两名武将:“此二人,乃是老夫的两名同胞舍弟——信定与贞种。”
“信定生性刚烈,弓马娴熟,于军中素有悍勇之名,愿为少将大人作先锋之矢;贞种则心思缜密,处事谨慎,可为本家协理军务。”
信定与贞种闻言,齐齐上前一步,对着义持深深俯身致意。
长时抚须长叹,语气中透着无尽的沧桑:“我小笠原氏本为信浓名门,却分裂为府中、松尾、铃冈三家,百年来,同族相残,内斗不休,终致信浓门户洞开,遭外敌蹂躏。”
“如今,老夫愿将府中流的传承与这最后的血脉,尽数托付于少将大人,愿信浓武人从此不再同室操戈,一致对外!”
小笠原氏身为信浓守护,本应统合全境,却因宗家分裂为府中、松尾、铃冈三家,为了争夺守护大名之位而连年血战,极大地削弱了信浓抵御武田入侵的能力。
长时此刻的托付,不仅象征着一代名门的彻底归顺,更宣告这纠缠百年的三家内斗,终于在吉良家的统合之下画上了句号。
义持听罢,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激赏。
小笠原流的弓马之术闻名东国,若能将这批精锐纳入常备军的编制,吉良赤备便能如虎添翼,化作一支远近皆能破敌的无双铁骑。
“长时大人此举,实乃信浓武门之大幸!”义持当即击节赞道,语气中满是豪迈。
“本家将单独编制一支『镝流马队』,由小法师殿下挂名,长时大人与两位舍弟亲自督练。”
“所需之马匹、弓矢与粮饷,皆由本家勘定奉行统一足额调拨!”
义持说罢,目光投向一直静立于侧的一名年轻武士。
“义贞。”义持轻声唤道。
“臣在。”奥平义贞跨前一步,他低头行礼,动作精干利落。
“长时大人与诸位小笠原家的壮士远道而来,忠义可嘉,由你带领本家侧近,护送诸位下去安置。”
“府中城西侧的邸宅已打扫干净,拨给小笠原家暂住。”
“另外,今晚在城内备下酒宴,犒劳众人。”
“哈!”
奥平义贞直起身子,转向小笠原长时以及后方随行的家臣们。
他的神色沉稳,语气十分周到:“诸位,请随我来,行囊与马匹已有足轻接手照管,邸宅内已备好热汤与精致饭食,请先卸甲休整,洗去一路风霜。”
随行的小笠原家臣们原本对进入府中城还存有一丝忐忑,但见到领路之人是幕府名声鹊起的勇将奥平义贞,且其态度既展现了吉良家的威严,又不失对名门小笠原家的敬意,众人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有劳奥平大人了。”几位老臣纷纷俯首。
义贞一边引领众人向外走去,一边细心地叮嘱部属妥善安置小法师殿下的随身之物。
他那宽阔的背影与井然有序的引领,让这群初来乍到的小笠原家武士们真切感受到,吉良家能席卷信浓,靠的不仅是武力,更是这般如钢铁般严整的军规与气度。
|||
入夜,义持坐在庭院中,看着木曾义康送来的骏马清单与小笠原家的投诚书。
“主公,这下子弓马与战马都齐了。”军师沼田佑光轻步走近。
“木曾家虽然心有不甘,但利害已明;小笠原家则彻底归心,关东之行的筹备已然底定。”
义持点了点头,目光却望向西南方。
就在此时,负责暗网的真田橘快步走入庭院,神色凝重地递上一份来自关东的急报。
“主公,轩辕众与本家透波拼死传回的消息:十天前,北条氏康突然大举出兵下总国,攻陷了古河御所!”
“什么?!”义持与沼田佑光同时面色一变。
橘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冰冷:“北条氏康不仅幽禁了古河公方足利晴氏大人,更悍然废黜了嫡长子藤氏殿下!氏康拥立了他自己的亲外甥——芳春院所出的次男足利义氏为新任公方!”
“北条家,这是连最后的遮羞布都不要了。”义持接过密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义持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违和感。
“氏康明知今年春暖之后,本家与越后必将大举出阵关东,他为何还要在此刻做出这等引火烧身、激起关东大名反感的僭越之举?”
“这正是北条氏康老辣之处。”
军师沼田佑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分析道:“主公,氏康公并非疯狂,而是在进行一场法理上的『坚壁清野』。”
“哦?”义持抬眼看向佑光。
“政虎大人若以『关东管领』之名南下,关东国人必然摇摆,氏康公若留着足利晴氏这位正统公方在古河,一旦大军压境,晴氏极可能成为联军在关东内部的内应,甚至是反北条势力的精神旗帜。”
佑光羽扇轻摇,语气冷峻:“所以,氏康公干脆先下手为强!幽禁晴氏,废黜藤氏,拥立身上流着北条家血脉的义氏。”
“不仅如此。”义持顺着佑光的思路,眼神变得越发深邃。
“他这是在逼迫关东那些首鼠两端的国人众下注,承认义氏,就是承认北条的统治;若不承认,北条军便能以『讨伐违抗公方之逆贼』的名义,在我等抵达前先一步进行清算。”
“主公英明。”
佑光微微颔首:“氏康公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清理后院,这一步走得险,却也走得绝。”
“他等于是在我等到来前,先给关东诸大名立下了一道生死状。”
“但他算漏了一点。”
义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强行废立,固然能稳住北条的死忠与关东的防线,却也彻底把『绝对的大义』交到了我们手上。”
义持站起身,目光如炬:“立刻将这份情报快马送往越后!此番出阵关东,我等有了一面最名正言顺的旗帜!”!!!
读了《御门军鉴:信州吉良志》还想读:
[历史军事]分类热门推荐
大明草包探花
后汉新纪
北望江山
谍战代号:申公豹
二战军评家?狗都能当
穿越大明,把老朱调教成航海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