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天文二十二年,十二月末。
府中城的后院「奥」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刺骨北风穿过廊柱的呼啸声,却仍掩盖不住侧室桥本奈房内传出的阵阵压抑的呻吟声。
吉良义持此时正焦躁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那双曾在川中岛战场上冷静指挥万军、射杀敌将的双手,此刻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虽然他与正室近卫京子已有了一位三岁的嫡子,跟桥本奈也已育有义亲这位过继今川家的庶长子,按理说已为人父的他应当老练许多。
但面对即将降世的、属于他与阿奈的新生血脉,这位年轻的「信州之虎」依然显得手足无措。
“夫君,请定下心来。”近卫京子坐在一旁,手中优雅地修剪着菖蒲,但眼神中也透着对侧室的关切。
“京子,我……我只是觉得这等待比对阵武田晴信还要漫长。”义持停下脚步,苦笑着看向妻子,手中的「信州正宗」刀柄已被他捏出了汗水。
他想起阿奈那温婉的模样,想起她为他摇扇的灵动,此刻所有的霸业雄心,似乎都缩小成了那扇紧闭门扉后的平安。
就在此时,谱代重臣神川亲政快步走入后院门口,虽然他极力保持礼节,但那张沧桑面孔上的急迫却显而易见。
“主公,上杉政虎大人的使番已抵达,关东的阵立书与美浓的紧急情报急需安排,诸位大人已在大广间等候。”神川亲政俯身禀报,同时将上杉政虎的亲笔信递上。
他知道此刻打扰主公并不合时宜,但家国大事不容迟疑。
义持接过信封拆开仔细阅读,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父亲的角色切换回吉良家家督。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奈的房间,转身走向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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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丸大广间内,吉良家的重臣团已尽数到齐,殿内檀香缭绕,却压不住那股即将远征的肃杀气氛。
义持坐上主位,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悍将。
山内义治静坐一旁,老神在在。
近卫久家从京都回来也参与了本次评定,虽然其本身并无决定权,但也显现本次评定的重要。
金井春纲一如往昔般沉默,一袭狩衣显得威风凛凛;山本重国粗犷的脸庞,此时如同一尊铁塔般肃穆;而大和久兵正摩挲着他布满厚茧的双手。
其余大多数家臣则同笔头家老神冈持成一般正襟危坐,等待评定开始。
义持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对着跪在殿中央的一名越后使番微微点头:“将管领大人的阵立书,念给诸位大人听听。”
“哈!”
那名越后使番双手高举名册,朗声宣读,声音在大殿内清脆地回荡:
“奉关东管领、越后国主上杉政虎大人之命,汇总关东诸将响应大义之兵力!”
“越后本队,八千!西上野长野业正大人,八千!”
“常陆佐竹义昭大人,七千!”
“安房里见义尧大人,六千!”
“下野宇都宫家、小山家,合计八千!”
“下总结城家、小田家等诸将,合计一万八千!”
“另有武藏、上野其余响应国人众,约六千有余……以上,关东讨伐军总势,已逾六万六千之众!”
越后使番的声音落下,整个大广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六万六千人!
这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数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吉良家臣的心头。
随后,大殿内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与骚动。
山本重国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浑圆,大和久兵摩挲双手的动作也猛地停住了。
这群被称为「信浓狼」的悍将们面面相觑,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震撼。
他们跟随吉良家在信浓的群山里征战多年,早已习惯了以寡击众、在泥沼与风雪中死战求生。
他们打了一辈子精打细算的「穷仗」、「苦仗」,何曾见过如此富裕的阵仗?
超过六万人的同盟大军!这是一股足以将整个关东平原彻底淹没的钢铁洪流!
“诸位,都听清楚了吗?”
义持看着底下热血沸腾的众将,适时地挥了挥手中的信笺,命一旁近侍展开一份地图,手指向关东平原。
“上杉政虎大人已继任关东管领,并邀本家于明年四月共同南下,讨伐北条氏康。”
“这不仅是为了信越同盟的义理,更是为了让舍弟上杉义宪正式入主关东,确立本家在东国的法理权威。”
义持的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沉声道:“此番出阵,本家虽非主力,但身为幕府御一门,绝不能在关东群雄面前失了威仪!”
“吾决意,由金井春纲率领『吉良赤备』为全军先手,撕开北条家的国境防线!”
话音刚落,殿内原本肃穆的气氛瞬间被家臣们的求战热情彻底点燃。
面对这场前所未有、注定名震天下的「富裕仗」,其余将领哪里肯让赤备专美于前?
“主公!”
山本重国猛地挺起胸膛,嗓门震得殿内的横梁微微发响:“赤备虽快,但若论攻坚破阵,臣的旗本一番队才是真正的重锤!”
“当年川中岛一战,臣能讨杀油川信连,今日便能取下北条纲成的首级!”
“山本大人此言差矣!”大和久兵不甘示弱地跨出一步,他那身象征着「不灭之鬼」的绛红色阵羽织在灯火下格外醒目。
那是承袭自已故金井大人的遗志,亦是二番队不屈的象征。
“本家的旗本二番队自川中岛重建后,士卒皆怀报效之心!臣愿领兵为全军殿后,定要为旗本二番队一雪前耻!”
就连一向稳重的猛将神冈义虎也在此刻慨然请命:“主公,臣带领的旗本三番队已休整多时,此次远征关东,臣愿与金井大人共同作为本家先阵,戮力前行!”
义持微微抬手压下喧闹,看着底下热血沸腾、争先恐后的众将,心中却冷静地思索着领地的防御平衡。
他知道,武田晴信与今川义元绝不会坐视吉良家在关东坐大。
新加入的军师沼田佑光适时进言道:“主公,关东虽好,但信浓乃是本家之根基。”
“武田晴信在川中岛惨败后虽退守甲斐,但其主力犹在。”
“而南方的今川义元正值壮年,极可能受『甲相骏同盟』之托牵制我等。”
“主公,沼田大人所言甚是,武田家绝不会坐视本家倾巢而出。”神川亲政忧虑地言道。
“若本家精锐尽出,甲斐的恶虎恐怕会偷袭我等的背后。”神冈持成也皱着眉头补充道。
义持手指敲了敲桌子,目光锐利:“所以本家只动员部分常备军势。”
“神冈式部大人,你与山内兵部大人率本家一万主力镇守府中城。”
“晴信现在正忙着安抚领内,只要本家大军不动,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随后,再经过与家臣的一系列缜密讨论,义持最终在大殿内定下了正式的阵立书分配。
此番参与北条征伐的关东远征军,吉良家预计派出五千军势助阵。
吉良义持,虽身为家督,但他仍决定亲自出阵,担任总大将。
除了展现对信越同盟的重视,更是要亲自坐镇防止政虎因过于执着「大义」而损害吉良家的实利。
先手役由金井春纲率领半数吉良赤备,即一千军势担任。
这支如火焰般的精锐将作为全军的尖刀,优先与长尾军会合,展示本家的威仪。
原田秀政率领四百御马回众,负责义持本阵的宿卫与战场情报调度。
岛政胜与伊达昌政作为新建的御旗本四、五番队大将,将作为左右翼的主力,拱卫中央本队。
山本重国率领旗本一番队四百人作为攻坚的核心力量。
剩下的部分则动员南信浓与中信浓本地的谱代与国人势力,如保科、高山、原田等人择精锐进行补充。
吉良义宗一样驻守海津城,率领刚组建的海津众监视佐久郡的武田动向,并作为与越后的后援中继。
海津众中的须田满亲等北信浓国人众,负责守备高井郡与小县郡的地方守备。
神冈义虎的旗本三番队派往盐尻峠坐镇,与上伊那郡的奥平贞胜一同防备武田走中信浓侵犯边境。
一门笔头山内义治与晋升为笔头家老的神冈持成分别坐镇府中城与下伊那郡,守住吉良家的基本盘。
大和久兵虽求战心切,但义持命其继续驻守长筱城,与真田盛信镇守的二俣城一同作为监视今川家的动向的最前沿。
秋山虎繁继续驻守岩村城,并为本家未来西进做准备。
神川亲政则作为本次出阵的军奉行,负责大军出征后的粮草调拨与传马制运作,确保关东前线与信浓后方的讯息畅通。
当义持逐一念出名单时,殿内的骚动逐渐平息。
他看着山本重国与大和久兵,语气沉重道:“重国,随吾去关东劈开北条的城门;久兵,你的刀要替吾守住身后的家门。
“这信浓的太平,是金井与鬼冢两位大人用命换来的,绝不能在吾等手中弄丢。”
“哈!臣定不辱命。”两人府身郑重道。
义持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亲弟义宪,言道:“义宪。”
“哈!”义宪略为侧身,俯低身形应道。
“此番去关东,是你第一次独当一面,政虎大人是个纯粹的武人,他会冲在最前面。”
“但吾要你记住,你是上杉家的正统,也是吉良家的血脉。”
“在那些国人众面前,你要展现出的不是武勇,而是安定,让他们觉得,投靠你,比投靠随时可能返回越后的管领更可靠。”
“哈!义宪明白。”义宪的眼神平静,带着不属于少年人的沉稳。
“政虎大人是为了『义』而战,我是为了『法度』而战。”
“兄长,我会在那片平原上,种下吉良家的种子。”
“很好!既然你有这番觉悟,吾便安心了。”义持满意的点了点头。
评定进行至此,大军出征关东的基调已定。
然而,义持的神色并未放松,他示意沼田佑光将地图向西侧拨动,目光落在了那片被烟硝笼罩的平原——美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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