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壕这地方，当过兵的都知道，那是全靶场最没尊严的角落。

　　赵大财此时就蹲在深达两米的壕沟里，缩着脖子，被冷风吹得直打哆嗦。

　　清晨的露水顺着潮湿的土墙往下淌，混着一股子陈年旧土和火药残留的怪味。

　　偶尔还能闻到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极其刺鼻的死耗子味儿。

　　“阿嚏！”

　　赵大财揉了揉发红的鼻子，忍不住对着手里的对讲机嘟囔道：“老周啊老周，你是在上面抱着‘新媳妇’风光无限，哥们儿我是在下面猫着跟耗子作伴。这哪是观察员啊，这分明是靶场劳改犯嘛。”

　　“你要是打不出好成绩，老子直接上去将你的痔疮踹出来！”

　　“赵大财，少在那儿说废话！把靶子给我扶稳了，检查一下通讯！”对讲机里传来史能量冷冰冰的声音。

　　“收到，收到！班长，我这儿稳如老狗，您就放心让老周‘开炮’吧。”

　　赵大财赶紧把两个胸环靶插进底座。

　　与此同时，射击地线上，周玄已经趴下。

　　史能量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指着88狙的瞄准镜。

　　“周玄，你给记住了，步枪射击那是‘面’，狙击射击那是‘点’。”

　　“打八一杠，你讲究的是快速上靶，是压制；但狙击手追求的是一击必杀。”

　　“你手里的这支枪，不是用来扫射的，它是军人的‘外科手术刀’。手术刀出手术室，不能见第二滴血。”

　　周玄屏住呼吸，眼睛紧贴着橡胶眼罩。

　　视线中，那个百米外的靶子被放大了数倍，连靶纸上的折痕都清晰可见。

　　“班长，这感觉确实不一样，准星太敏感了。”周玄低声说道。

　　“废话，这叫倍率。你呼吸稍微乱一点，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就能给你跳起迪斯科来。”

　　史能量说着，用木棍敲了敲周玄的肩窝，“步枪射击你讲究据枪稳，狙击射击你得讲究‘人枪合一’。你得把你的心跳、呼吸，全都调到一个频率上。你现在看看，由于今天风大，你那十字线是不是在往左偏？”

　　周玄眯起眼观察：“是有那么一点，大概……半个密位？”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受环境干扰。”

　　史能说道：“今天的风是从九点钟方向吹过来的，侧风三到四级。要是打一百米，你可以硬顶；但打两百米，你就得学会‘修偏’。”

　　“看到瞄准镜里那几个小旋钮没？那是调节手轮。”

　　“高手会根据风速拨动旋钮，这叫‘调密位’；但咱们侦察兵讲究快，得学会在瞄准镜里直接‘压风偏’。也就是你的十字线不要死扣中心，要往风吹过来的方向稍微挪那么一点点。你自己找找那个‘提前量’的感觉。”

　　周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

　　【检测到环境侧风：3.6m/s，距离：200米。建议修正参数：右偏0.3密位。】

　　当然，周玄没有完全依赖系统，而是根据史能量教的方法，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热度，缓缓扣住扳机。

　　狙击枪的扳机感和步枪完全不同，那是种“两道火”的设计。

　　第一道虚，第二道实。

　　“别猛扣，要像挤奶一样，慢慢往后压，直到你都不知道枪什么时候会响。”史能量在一旁小声提示。

　　周玄眼神一凝，十字线轻轻向左侧风向处偏移了一个极小的空隙。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没有步枪那种暴戾的连发感，反而有一种金属撞击的干脆感。

　　“赵大财，报靶！”史能量捏着对讲机喊道。

　　靶壕里，正缩着头数蚂蚁的赵大财吓得一激灵，赶紧踮起脚尖瞅了一眼，随即兴奋地喊道：

　　“报……报告！200米靶，正中十环！卧槽，老周，你这‘新媳妇’挺听话啊，正好在那白点中心开了个洞！”

　　史能量听完，脸上没露出什么笑意，反而皱了皱眉：“别特么瞎咋呼。周玄，这枪虽然中了，但你刚才扣扳机的一瞬间，肩膀有个细微的耸动。那是你潜意识里在害怕后坐力。再来，这一发，你闭上眼先感受两分钟呼吸。”

　　“班长，闭眼怎么瞄？”周玄一愣。

　　史能量瞪了他一眼“闭眼是让你感受节奏！狙击手要是连自己的心跳都控制不住，那就只能叫拿长管子的步枪兵。给我趴好了，赵大财，你给老子在那儿盯住，再敢偷懒晚上没饭吃！”

　　周玄闭上眼。清晨的冷空气钻进肺部，又化作温热的鼻息呼出。

　　他感觉大地、枪身、还有远处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连接。

　　【系统：专注度提升中：11%。】

　　“再开一枪。这回，风速好像变大了。”史能量低声提醒。

　　周玄睁开眼，果然，靶纸晃动的频率加快了。

　　他没有犹豫，右手食指平稳地向后移动。

　　“啪！”

　　第二发子弹带着破空声呼啸而去。

　　“赵大财，说话！”

　　“报……报告！又是十环！不过这发稍微偏了点，在十环的边缘。”

　　赵大财在下面喊道，“老周，你悠着点，别老往一个洞里钻，我补靶纸很麻烦的！”

　　史能量这回终于露出了一丝很难察觉的笑意，他拍了拍周玄的后脑勺：“行，有点那个味儿了。但别飘，200米只是热身，等会儿咱们把靶子往后撤到400米。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等靶子被挪到400米的时候，周玄在瞄准镜里看到的胸环靶，已经小了很多。

　　史能量：“开始吧，400米，这是狙击手的‘第一道坎’。在这个距离，地球引力和侧风不再是你的朋友，它们会像调皮的孩子一样，把你的子弹拽离航线。”

　　周玄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

　　“啪！”

　　第一枪响了。

　　“报靶！”

　　赵大财：“报告……脱靶！子弹打在靶子左下角的泥地里了，溅了我一身灰！”

　　“老周，你这‘媳妇’是不是闹脾气了？”

　　周玄皱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那一枪，他明明感觉十字线是稳的。

　　史能量安慰道：“没事，才第一枪，脱靶很正常，咱们慢慢分析原因，然后做好调整。”

　　可接又打了三枪，让周玄彻底感觉到狙击射击的难度有多高。

　　“啪！啪！啪！”

　　连续三发子弹，成绩惨不忍睹。

　　一个六环，一个七环，甚至还有一个飞到了靶纸边缘。

　　之前在200米射击时的那种“神枪手”感觉，在翻倍的距离面前，瞬间被击碎得干干净净。

　　“怎么？这就蔫了？”

　　史能量看着周玄有些失望的脸，冷笑一声，直接夺过他手里的88狙。

　　“你以为狙击手就是换个长管子打靶？400米，风速在半路会变向，空气的密度会变化，甚至你刚才趴的地方有一点点斜度，都会让弹道偏出几十厘米！”

　　史能量熟练地卧倒，甚至没有长时间的瞄准，仅仅观察了一下靶场旗杆上的红旗飘动角度。

　　“啪！”

　　“报靶！”

　　“十环！死死地钉在红心上！”

　　史能量站起身，把枪丢回给周玄，语气也变得有些严肃起来：“周玄，别以为有天赋就能通杀。400米到600米，是区分‘打靶兵’和‘狙击手’的分水岭。你现在的成绩，连一班最差的老兵都不如。”

　　“中午回去后，把那本《弹道学》给我抄一遍！尤其是关于风偏补偿的那一章。”

　　周玄抱着枪，默默地低下了头。

　　那种由于系统加持和满环成绩带来的骄傲，在这一刻被无情的现实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接下来的几天，一班的众人发现周玄变了。

　　他不再满足于平时的据枪训练，而是每天午休时间都一个人钻进学习室，在那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弹道曲线。

　　甚至是吃饭的时候，他也会盯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嘴里嘟囔着：“三级北风，左偏两个密位……”

　　“老周这魔怔了，跟走火入魔似的。”

　　赵大财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小声对岳鹏说道：“你说他图啥？咱们是侦察兵，又不是非得当那个狙击手。”

　　岳鹏道：“老周跟我们不同，我们只要求过得去就行，而他，很显然是真的想当枪王！”

　　又是几天过去，这几天的周玄，在侦察七连一班人的眼里，已经跟“正常人”三个字不沾边了。

　　“老周，吃肉啊！今天食堂红烧肉里竟然没掺多少土豆，那是真材实料，你盯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柳树看啥呢？”

　　食堂里，赵大财把一块肥得流油的肉往周玄碗里推了推，一脸狐疑。

　　周玄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手里拿着根筷子在桌子上比划，嘴里跟念经似的：

　　“柳树叶子摆动幅度大概十五度，风速在三到四米每秒之间。按照早上的温度，空气密度偏低，如果是四百米距离，弹道降下得修正两个密位……”

　　“完犊子了，彻底疯了。”

　　赵大财转过头，看着正在埋头扒饭的岳鹏，唏嘘道：“大个儿，你瞅瞅。这以前站岗睡觉，现在是不睡觉想开枪。这人啊，一旦钻进牛角尖，拉都拉不回来。”

　　岳鹏憨憨地抬头，看了周玄一眼，低声道：“俺觉得老周这样挺好，班长说这叫‘职业病’，只有把枪长进骨子里的人才这样。”

　　“长进骨子里？我看他是想长进枪管子里！”赵大财翻了个白眼，拍了拍周玄的肩膀，“哎！老周，醒醒！班长刚才在操场说，下午要带咱们去帮炊事班卸白菜，你可别到时候给人白菜心儿上瞄个红点。”

　　周玄这才如梦初醒，收回目光，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突然问了句：“这肉的切块厚度，大概三厘米，要是用来当挡板，能削减多少动能？”

　　赵大财：“……”

　　“大个儿，别拦着我，我要去卫生队找医生，老周这脑子烧得不轻。”

　　其实不怪赵大财调侃，这三天，周玄除了必要的出操，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那本《弹道学》和史能量的笔记里。

　　晚上，他猫在学习室里，借着昏黄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风偏修正公式。

　　白天，他怀里揣着个小本子，随时记录风速、湿度和光线的变化。

　　甚至在路过连部大楼时，他会盯着楼顶的红旗看上五分钟，算出三种不同风向下，子弹掠过楼顶时的气流扰动。

　　这种废寝忘食的专注，在系统面板上得到了最直观的反馈。

　　第四天夜里，当周玄把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计算草稿整理完毕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串清脆的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狙击理论全书研读与深度理解，初级狙击理论掌握度进度：100%！】

　　【狙击天赋+1！】

　　【领悟力+1！】

　　周玄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问道：“系统，这两个属性点加了之后，有啥具体变化？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系统提示：】

　　【“狙击天赋+1”：增强宿主对射击环境的“直觉感应”。简单来说，以前你需要通过观察红旗、算公式来修偏，现在当你扣动扳机前，你的大脑会产生一种本能的‘微调感’，这能极大缩短你的瞄准时间，并提高在动态环境下的首发命中率。】

　　【“领悟力+1”：提升宿主对复杂技能的吸收速度。在后续的实操演练中，别人需要练习一百次才能掌握的技巧，宿主仅需三十次即可融会贯通。同时，你能更敏锐地察觉到教官讲解中的细节。】

　　“啧啧，这个奖励，着实不错！”

　　周玄长舒了一口气。

　　又过了两天，晚上班里点名，史能量讲评了一下今天的事后，便是道：

　　“明天周六，下午，咱们班有两个外出名额。”

　　这话一出，除了周玄之外，其他人瞬间就激动了起来。

　　所谓的外出，就是走出部队基地，到社会上玩也好、买东西也好、逛逛街也罢的意思。

　　在部队里，虽然也有休息日。

　　但也都只能在部队里打打篮球、看看书、或者打打牌，是不能出营区大门的。

　　但每个休息日，每个连队的早上和下午，都有两个名额可以出去。

　　营区外面就是大马路，有公交车。

　　刚好这次，轮到一班和二班。

　　史能量看了一眼几个老兵和副班长，“老兵同志这两个月就不要动了。”

　　“名额都留给新兵。他们入伍到现在四个月，还没出去过。”

　　老兵们闻言，顿时微微失落，但也没有说啥。

　　赵大财立即兴奋喊道：“班长，可以给一个名额我吗？”

　　史能量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周玄，“周玄，你这段时间，精神太紧绷了，出去散散心，给你一个名额。”

　　“啊？”

　　周玄一怔，“报告，班长，我可以不出去的，我也想多点时间来学习狙击知识。”

　　史能量道：“劳逸结合，出去散散心，看看不同的风景，回来说不定能学得更快。就这么决定了，不做讨论。”

　　“是。”周玄无奈点头。

　　对于史能量的这个决定，其他三个新兵自然也没意见。

　　周玄的情况他们都清楚，即便不是因为狙击，就周玄的训练成绩，让人家第一个出去，也是理所当然！

　　“剩下一个名额……”

　　史能量看向赵大财、岳鹏和另外一个新兵，三人都一脸期待。

　　史能量最后无奈，指了指赵大财：“就你吧，你跟周玄搭档了这么久，一起出去，也好一起相互照顾。”

　　“另外一个，等下周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