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冷笑一声，推开燕武：“毛都没长齐的东西，也学大人加这加那。”

　　燕武：“我水性很好，你可以试。”

　　“哈哈哈”刀疤脸突然放肆大笑起来，那道疤在他脸上显得尤为狰狞。

　　他不管燕武直接背过身走。燕武看着他的背影，又跟上他的脚步。

　　燕武知道他现在这样肯定很难取得刀疤脸的信任，他没有犹豫，直接脱下衣袍，只剩了件贴身的衬衣。

　　刀疤脸听到后面乱七八糟细细碎碎的声音，回头一看，然后一顿，声音陡然扬了起来：“老子对男的没兴趣！”

　　燕武也是一愣，他抓着华贵的衣袍，一时不知该做何动作，几息后，他吐出口气，认真道：“刀哥，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也没兴趣。”

　　“我想做水寇！”

　　“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行，达不到要求我自己滚！”

　　刀疤脸：“……”

　　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撇了撇嘴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燕武——褪去华服后，这少年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素白衬衣，料子依旧是好料子，但至少不再那么扎眼。江边的晨风吹过来，衬衣贴着身子，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已初具轮廓的骨架。

　　“你一个公子哥儿，跑来跟老子说要当水寇？”刀疤脸抱起胳膊，“你当老子是三岁娃娃？”

　　“我不是公子哥儿，”燕武握紧了拳头，“你也无需知晓我是谁，在这种地方，身份不是最没用的东西吗。”

　　刀疤脸眯起眼睛，嘴一咧：“是，是最没用的东西，不过我凭啥给你机会，我又不是你爹。”

　　燕武抬眼看他，把衣袍往刀疤脸手里一塞：“你们在蛇江讨生活，水里有什么东西，你们比我清楚。镇妖塔跑出来的那些玩意儿，不是光靠刀硬就能对付的。我水性好，下水不用换气的时辰比寻常水鬼长一倍有余。而且——”

　　他伸出右手，拇指上那枚乌铁色的戒指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东西是个聚灵的法器。虽然我现在用不了灵力，但它跟了我，就认了主。在水下遇到那些脏东西的时候，它能替我挡一挡。”

　　这话半真半假。聚灵戒确实跟他的身体产生了某种诡异的绑定，但他并不确定它是否真的能在水下护他周全。不过燕武知道，面对刀疤脸这种人，光靠坦诚是不够的，得让他觉得自己“有用”。

　　果然，刀疤脸的视线在聚灵戒上停留了一瞬。

　　“法器……”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能拥有法器的，不是修士就是达官显贵。眼前这小子既是修士的路子，又跑来投水寇——这里头的故事，怕是不简单。

　　刀疤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风吹过破败的村庄，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樊刹蹲在燕武脚边，绿幽幽的眼睛始终盯着刀疤脸的一举一动。

　　“你说的那些，老子一个字都不信。”刀疤脸终于开口了，“不过老子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燕武心头一松，面上不显。

　　“什么机会？”

　　“跟老子走。到了地方，老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干得了，留下。干不了——”

　　刀疤脸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声音被风刮回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就滚回你那个穿绸裹缎的地方去。”

　　燕武抬脚跟了上去。

　　樊刹无声地跟在他身侧，尾巴在晨光中轻轻一甩。

　　刀疤脸走的路越来越偏。

　　出了村子往东，先是一片荒废的农田，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枯黄卷曲，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再往前走，地势开始起伏，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燕武一边走一边记路。

　　刀疤脸走得很快，步伐又大又稳，一看就是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回。燕武身体底子虽然补回来一些，但跟这种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汉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他咬着牙跟上，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芦苇荡忽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蛇江。

　　燕武停住脚步，喉结滚动，不自觉演了口唾沫，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景象。

　　他虽然来蛇江已有了一段时日，不过要么在晕倒，要么在船上，这是第一次直观的面对蛇江。

　　他来之前想象过蛇江的样子——宽阔的江面，湍急的水流，或许还有些残破的渔船。但真正站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小了。

　　这哪里是江，分明是一片海。

　　江面辽阔得看不到对岸，水色不是寻常江河的青碧，而是一种深沉的墨绿，仿佛水下藏着无尽的深渊。晨光打在水面上，本该波光粼粼，可蛇江的水却像是能把光线吞进去一般，只泛起一层幽幽的暗芒。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几座孤岛的轮廓，像是巨兽的脊背浮出水面。

　　江岸是断崖式的石滩，嶙峋的黑色礁石从水里戳出来，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水流拍在礁石上，打出沉闷的轰隆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燕武忽然明白，为什么这条江叫蛇江。

　　它蜿蜒曲折的岸线，它墨绿深沉的水色，它吞吐光线的幽暗，全都像极了一条盘踞在大地上的巨蛇。

　　“愣什么神，跟上。”

　　刀疤脸不再说话，沿着江岸的石滩朝北走去。

　　燕武紧跟在他身后，脚下的礁石被江水冲刷得光滑无比，稍不留神就要滑倒。他低头看着路，余光却一直落在江面上。

　　墨绿色的江水看似平静，细看却能发现水底有暗流在涌动。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色带在水面下翻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偶尔有一两尾鱼的影子从深处掠过，轮廓模糊，但从它们搅起的涡流可以判断体型不小。

　　“别盯着水看太久。”

　　刀疤脸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

　　“蛇江的水会勾人。盯久了，你会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叫你。等你真下了水，就上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