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博昌。
这里本是一座除了城墙修的坚固些的小城,如今城池南边却聚满了人和牲畜。
城内的人对他们也是热情“招待”,用新鲜的箭矢来向他们打着招呼。
即便如此,从城南挖掘出来的土石,还是源源不断地运往城墙底下。
“放箭!”
博昌镇将蔡宪明迅速擦干泪水,果断下令。
又是一轮箭雨倾泻而出。
“再放箭!”
“刺史,箭矢用完了!”副将声音微颤,将这一噩耗告知了蔡宪卿。
蔡宪卿看着城下,越堆越高的斜坡,也不知是释然,还是绝望,反笑出声来。
不远处,梁军大营。
“差不多了。”朱友宁见城中箭矢稀稀拉拉,已经不能造成更多伤亡后,眼神里充满寒意。
“使君真丈夫也!”刘捍赞叹道,“驱使反民以攻贼城,如此决断,可称大丈夫!”
朱友宁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若非刘捍催促,他也不想这般做,但是相比继续被耽误在这小小博昌城,惹怒自己那位叔父,还是让这些人去死吧。
随着朱友宁一声令下,梁军驱赶着挖掘运送土石的民夫,连同牲畜,一同驱赶至城墙前的壕沟,再用土将其填埋。
在震天动地的哭喊声中,博昌守城军卒士气愈发低落,而梁军士气愈发高涨。
“使君使如此计谋,只怕事后,此地还会再叛乱。”刘捍无不担忧道。
“依将军的意思是……”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刘捍语气平静。
“有理。”朱友宁赞同道,转头对副将道:“晓喻全军,城破之后,给假三日,全城大索。”
又道:“先登破城者,斩将夺旗者,大索第一日,其他人二三日,三日后,鸡犬不留。”
“喏!”副将大喜。
梁军士气再次高涨。
蔡宪卿披坚执锐,亲着锁子甲,在城头拼杀,但是梁军精锐犹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刺史,要守不住了!”副将声嘶力竭,身上的甲胄已经被血水浸透。
“守不住也要守!”蔡宪卿也几乎力竭。
见主将如此拼杀,博昌军卒们尽管已经无比疲惫,依旧还在顽抗。
“告知父老乡亲们,城守住了,则博昌城在,守不住,则无人存矣!”
又手刃一魏博兵后,蔡宪卿对副将吼道。
很快,城中百姓走上城头,即便手还在颤抖,也拿起了战死军卒的兵刃,与梁军搏杀。
只是,在绝对力量面前,在朱友宁用周边百姓充为民夫修建攻城用的斜坡时,再顽强的抵抗也成了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
六月初五。
返程途中,沈文昌心情好得很。
“遭了!”沈文昌忽而惊道,“竟把安帅所求忘了!”
“那该如何是好?”钱传瓘也作大惊失色状。
“郎君又在哄我!”
沈文昌见钱传瓘这幅模样,反而镇定下来,撇了撇嘴。
“文昌何出此言啊?”钱传瓘笑问道。
“郎君做事周全,便是当真忘了,也只会想着弥补过错,怎么会如此失态?”
钱传瓘摇头笑道:“竟瞒不过文昌了。”
“当日在殿中,不曾听郎君提及安帅,郎君可是在与天子私下提及?”
“非也。”
钱传瓘摇头否定道。
沈文昌心里如同狸奴的爪子挠了一般,难受的不行,求道:“郎君莫要卖关子,还是告诉我吧!”
“此为崔相所为。”钱传瓘解释道。
安仁义并非节帅,不过一州团练使,相比田頵,更没有朝贡的资格,自然不能放在朝议上提及。
倘若在和李晔私聊的时候说,也不稳妥。
钱传瓘借着天子询问钱镠的机会,把田頵与钱镠强行捆绑在一起,算是田頵的政治信用提供背书。
老爹那政治信用不用白不用,给谁用不是用?
反正在不清楚东南局势的李晔眼里,田頵如今的形象,已经不再是杨行密的忠实部将,而是与钱镠一样恭顺的地方节度使了。
这可是钱镠的儿子亲口认证的!
即便李晔命不久矣,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起上用场。
这个时候当然不适合拉上安仁义了,安仁义曾是秦宗权的旧将,这个身份太臭了,带上安仁义只会拖累田頵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政治信用。
所以钱传瓘就去贿赂了崔胤。
崔胤是什么人,一般的贿赂当然不放在眼中。
但是架不住钱传瓘知晓他的心思啊。
针对崔胤想要强化中央权威的心思,一份升润州为润州镇,同时加授安仁义为节度使留后、兼领润州观察使的任命,盖上了象征皇权的玺印,就送到了钱传瓘的手中。
沿途之中,时有流民过路,其面色惶恐,行色匆匆。
钱传瓘察觉出不对,向前方询问道:“前方是何地界?”
“出了齐州,就到博昌了。”戴恽在前方回道。
“博昌……”钱传瓘忽然想到了什么,“难怪有如此多的流民……”
“郎君,怎么了?”尚从义见他神色难看,询问道。
钱传瓘长舒一口气,“等到了博昌地界,就知道了……”
六月初七。
路上已经见不到流民了,但是空气中的血腥味就愈发浓郁,隐隐还有烧焦的难闻气味。
文字上的描述终究比不上视觉上的冲击。
那不是书上写的“城破”两个字,也并非是打完仗的战场。
那是一座城,一整座城,被彻底踏平、烧光、杀绝后的样子。
断墙碎瓦里,一点活气都没有,只有死寂和臭味。
而是一座,一整座被烧毁,被屠戮殆尽的城池。
“呕!”沈文昌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
戴恽脸色不好看,但总归还是稳得住。
尚从义怒火冲天,牙呲目裂,握紧了刀。
钱传瓘怔怔看着。
步步谋划得到田頵的信任,出使润州劝说安仁义,在大梁和长安朝贡尽在掌握,那些算计和成功带来的飘飘然,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了。
在宣州时,他可以说,田頵这个老丈人治理地方及格了,在润州时,他可以傲慢地说,安仁义不懂治理地方,在长安时,他可怜天子和皇后的悲哀。
但是站在博昌城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郎君,郎君?”戴恽见钱传瓘如同失了神一般,慌张推了推他,喊道。
“无事,无事。”钱传瓘慢慢回过神,喃喃道。
“戴君,这便是乱世吗?”
“郎君,这便是乱世。”戴恽低声,但语气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