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稀薄的晨雾淡淡的弥散着,紫禁城西华门外的石板路上,一夜被冷湿薄雾浸润,早已湿乎乎的,
湿滑如镜的石块,映着天边刚透出来的那一线青灰阳光,令高围宫墙的飞檐都带上了点橙黄之感,更显皇家园林的威严与典雅。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由检此刻正端坐在御案前头,手边还摊着张空白的纸张,他手里的墨笔悬在半空,半天都没能落下去一个字。
他本来想接着写西北布局的后续条陈的,可笔尖刚要动,却又停住了。
因为再往下写,他可就要越界了。孙传庭一旦接了他的密旨,那边的事就得由他自己做主了。自己能给的,都已经给了。如破格提拔、便宜行事之便、启动资金内帑直供、先斩后奏之权,都一并给了。如果自己再多一句叮嘱,反倒有了自己不信他之嫌。
朱由检想到此,默默把笔搁回笔架,拿起了那页白棉纸,轻轻吹了吹上面没干的墨迹。这时窗外传来了太监压着嗓子的报时声:“辰时正二刻了。”
他抬眼扫了扫宫殿墙角悬着的那具小铜漏,细流滴漏无声坠入受水壶,只偶尔溅起极轻一声滴注声,听在耳里竟声声撞在他的心头。
这时王承恩推门走进屋,轻手轻脚关上殿门后,径直走到朱由检跟前。
他略微弯腰恭谦细问:“陛下,需要送出的文书写好了吗?我是否可以开始草拟圣旨?”
朱由检顺手把写好的对陕条陈递给王承恩,“你尽快拟好旨意,到我这里来用印。文书和旨意要尽快出发,陕西灾情已经刻不容缓。”
“好的陛下,奴这就去办。”
“等等!”见王承恩转身欲走,朱由检立刻叫住了他,沉吟了一小会儿说:“就在这里找张桌子草拟,不要回你的文书房了,跑来跑去的也实在费劲。还有一事,这次文书通路注意保密。”
听完,王承恩低伏点头,“奴明白,这就马上去办!”
说完,王承恩径直朝隔壁的偏殿走去。
轻轻推开文书房的门,王承恩麻利地开始研墨铺纸,一笔一划开始写圣旨的全文。这道圣旨不是誊抄,也没有代笔,要写的内容也只有他和皇帝两人知道。连小太监都不准靠近他身前三步。
他现在整个表情都非常的严肃,一笔一顿显得无比正式。他写的文字字体是官式正楷体,规整端庄却不死板,每一笔,每一划都似压着皇家威严一般,透露出森严大气,像是要把浑身的分量都刻进纸里似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延绥巡抚孙传庭,久在西陲,熟谙民情,执法严明,素有能名之称。今陕省大旱,流民四起,延安围城,百姓断粮相食,危在旦夕。朕思良臣可用者,唯卿一人。特授陕西巡抚一职,总理全省赈灾,治地、平叛诸务。”
写到这里,王承恩顿了顿,又蘸了蘸墨,接着往下写。
“赐便宜行事金牌一面,遇紧急军政,可先斩后奏,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免,可自行决断,无需奏报。节制陕西全境卫所,边军,调兵不待勘合。截留本地赋税,盐课以充赈款军饷,司法案件径行裁处,不受地方掣肘。随旨拨内帑白银三万两,粮米五万石为启动之资,后续按月由皇庭内库直拨,不经由户部与内阁。”
一口气写完,王承恩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去找朱由检落款盖印。
朱由检用印后,王承恩对着朱由检见完礼后,他匆匆把圣旨卷起来,外层是御前常用的小玺,内层还加盖了一枚私印。那是朱由检登基前在信王府用过的旧印,只有极少数人认得。火漆封了两道,外红内黑,只要拆开,痕迹立马就会显露出来,很难模仿和伪造。
王承恩把圣旨卷好,塞进油布筒,再裹进麻布包袱里,看着就跟一包普通药材似的。他出门后亲手把包袱交给一个装成采办的小太监手中,压低着嗓子说:“二十里外老槐坡驿站换马,之后每百里换人,走山道,不入官驿。记住,谁拦你,你就说是给宫里采买茯苓的,懂吗?”
小太监忙点了点头,把包袱贴身藏严实了,低着头就溜出了宫门。
如今,九门虽说已经解封,可兵部的驿道,通政司的文书往来,可还都攥在文官系统手里。如果一道明发的上谕走正常渠道,怕是走不出京都三里地,就得被人偷偷截下来。皇权再威严,你也很难防得住有不怕死的和一心想搞事的人。
小皇帝和王承恩都清楚,这道旨意见不得光,只能暗着送,从事实上来说皇权,东林与阉党,这三方是水火不容的三方政治集团。
目送王承恩离开后,朱由检屏气凝神慢慢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望。冷风一下子灌进来,裹着清晨的凉气。远处神武门的影子还含糊在薄雾里,可他知道,用不了一个时辰,那道旨意就会穿出皇城,越过护城河,踏上前去陕西的路。
他转身坐回案前,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轻轻地抿了一口。凉茶泡久了涩得他舌头都发麻,他却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口气就咽了下去。
目前时局已基本理顺,只要能够处理好陕西民乱之祸,大明的历史进程就将正式改写,因而从这一刻起,王朝与民族命运,正式系于一人之手。陕西之事就不再归他朱由检管了,“希望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愿孙传庭可当大任吧。”他轻轻低喃了一句。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在这儿。守着这座皇宫,守着刚刚为民族命运而攥紧的这点权柄,不让任何人趁机翻了他的盘。只要他在京城,朝堂就乱不起来。只要朝堂稳得住,孙传庭就能放开手脚去干,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很清楚,历史上的崇祯,一次次派能臣去地方救灾平乱,可每次就是人刚走,朝廷里就立马就斗起来,不断有党争冒头,命令也是朝令夕改,粮饷也久拖不发,最后活生生把那些能臣逼死,拖死,气死。
历史上的孙传庭,后来就是栽在这环境里几起几落,最后落了个战败自尽的下场。
可这一次,他要保住孙传庭,就要先保住大明气运。
他不会再让文官集团,再拿着什么祖制,什么规矩当挡箭牌。也不会让任何一道公文卡在通政司,兵部或是户部的案头。更不会允许有人借机弹劾孙传庭专权,跋扈,然后把他召回京城问罪。
这一局,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他就要为他把路给铺死了。
他拿起笔,一不做,二不休,就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三日内,不得因陕西事务惊扰圣听。”然后叫来了当值的小太监,说:“把这个贴在乾清宫大门口,谁敢为陕西的事递折子求召见,先押到东厂查三天。”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问:“可,若是紧急军情呢?”
“除非是城破,兵变,总督阵亡,否则一律不准报。”朱由检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小太监退下去之后,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是有数的,外面陕西民乱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抄家的赃款调拨去赈灾的事,今天一早就已经在六部衙门炸了锅。那些人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早就骂翻了天。什么取之于贪,还之于民,在他们眼里,就是私自动用国帑,破坏财政体制,纵容专断。
可他们不敢闹大。因为朱由检昨天那一拍御案的震怒,已经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他太清楚他们在怕什么了。怕的不是钱粮被调走,怕的是皇帝从此绕过他们,而直接办事。
一旦朱由检开了这个头,他们手里的权力,就成了没用的摆设。
所以朱由检今天必须得再压一压。不让报陕西的事,不是不管,而是要告诉所有人:“这事我已有定论,谁也不准插手。你们要是真关心陕西,就通通给我闭嘴。要是想搅局,那就试试看,谁先倒。”
他睁开眼,扫了眼滴漏。离王承恩出门,已经一个半时辰了。按脚程算这会儿该已经出了城,到了老槐坡驿站。接下来就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按着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七天之内,必定能到延绥。
他甚至能想象出孙传庭接到圣旨那一刻的样子。一个还在地方任上,默默无闻的巡抚,突然被皇帝点名破格提拔,还授了全权,给了生杀大权,还配上了真金白银的支援。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几十年都未必能遇上一次。
他知道,孙传庭会跪下,会哭,会发誓肝脑涂地。
因为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天启二年的进士,当年因为得罪魏忠贤,而被罢了官,回乡待了十年,直到崇祯即位才重新起复。这十年里,他没攀附过任何党派,也没写过一封求官的信。他不是不想做官,是不屑于钻营。
这样的人,最重恩义。只要你给他一次机会,他能为你豁出命去干。
朱由检脑补到这里,突然笑了。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跳脱的思维又转向了别处,他知道,有些人恐怕已经坐不住了。
比如通政司那位右通政,东林的残余之一,那个姓周的,一向以清流自居。昨天下朝之后,他就偷偷摸去了礼部侍郎府上,待了半个时辰。两人谈了些什么,王承恩的人早就报上来了。
还有户部那个郎中,今天一早就递了折子,说要厘清赈灾款项的账目流向。看着是公事公办,实则是想追查那十五万两银子的去向,顺便把私自动用赃款这件事,给他朱由检坐实成罪名。
这些人,都在试探。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对陕西的态度,试探他会不会因为舆论压力,而收回成命。
可他们打错了算盘。朱由检不但不会收,还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谁敢动孙传庭,就是动他。”
他又提笔写下了三个名字,递给旁边候着的小太监,说:“送去东厂,盯紧这三个人,每日的行踪,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全部记档。
要是有私下串联,散布谣言的,立即拿下,不必请示。”
小太监接过纸条,低着头退了出去。
朱由检又静了下来。但他心里明白,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表面上,他朱由检这不过是任命了一个人,送出了一道旨意。可背后,却是一场,实打实的没声儿的权力切割。
他要把陕西事务从文官系统的控制里剥出来,变成一块由皇帝直属的特区,再以此为根据地,一点点剥去文官系统的控制权。
这不是简单的用人,这是一次完全的制度上的突破。
以前,地方官做事,处处都受中央部门的掣肘。兵部管调兵,户部管钱粮,吏部管人事,刑部管司法。一道命令下去,得经过七八个衙门盖章,等走完所有流程,黄花菜都凉透了。
可现在,他给孙传庭的,是一套完整的闭环权力。自己管人,自己管钱,自己管兵,自己断案。不需要请示,不需要汇报,不需要协调。这就是现代管理学中的项目制授权。选一个能人,给足资源,明确目标,然后放手让他干,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他太知道这套模式在明末有多危险了。因为它打破了集体决策,相互制衡的官僚传统。在那些文官眼里,这就是专权,是独裁,是破坏祖制。
可他不在乎。大明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再守那些狗屁规矩只会让整个民族一起陪葬。
他要的不是合规,是效率。不是稳定,是真正的救命。
他抬眼望了望宫殿外,淡红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殿檐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金光。几个小太监此刻正在院子里扫着地,他们动作很轻也很小心,几乎听不见声响。
现在整个皇宫都安安静静的。可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份安静撑不了太久。
只要孙传庭在陕西动了第一个敢囤粮的豪强,杀了第一个阻挠赈灾的县令,或是砍了第一个克扣粮款的军官,京城这边立马就得全面炸开锅。
那些道德君子一定会跳出来,说他滥杀,骂他专横,说他放任激起民变。
一定还会有人上书,要求自己召回孙传庭,彻查他的越权行为。甚至可能会有御史冒死进谏,张嘴就是什么祖宗法度不可违。
可真到了那时候,他不会再客气。他会直接把那些人的名字列出来,一道旨意全扔进诏狱,然后明明白白地宣布:“从今往后,陕西一切政务皆由总督全权处置,朝廷不得干预。谁再敢多嘴强辩,就是通匪乱政。”
他朱由检可不怕背骂名。他要的只是结果。
他要的是,李自成还在驿站里当驿卒的时候,就被饿死的饥民暴动掐灭在摇篮里。
他要的是,张献忠还在边军里混饭吃的时候,就因为没有流民基础,而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要的是,陕西这片土地,不再成为覆灭大明起义的温床。
这才是他真正的西北布局方略。不是修几条路,建几个营,而是从根本上改变权力的运行方式。让真正能干事的人有实权,让干成事的人不受约束不受罚,让真救百姓的人,不被笨拙的官僚体系给拖死。!!!
读了《重生崇祯:开局抄家东林》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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