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太和二年春,连陇右的风都裹着血腥气。
郭淮站在上邽城头,望着远处蜀军的营火如星子般散落在渭水两岸。三郡叛降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天水境内巡视,身边不过千余人马。那一夜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收拢部曲退入上邽,紧闭四门。
“使君,城外又聚拢了四十几个从冀城逃出来的弟兄。”
副将李恂踩着碎步上城,甲胄上还沾着露水。
“马遵那厮跑得倒快,连天水太守印信都没顾上带。”他不屑的斥了一句。
郭淮没有回头。
他盯着城下稀稀落落的火把,那些从冀城、西县溃散出来的魏军士卒正被蜀军的斥候追得像丧家之犬,三三两两沿着藉水河谷往上邽方向逃来。其中不少人还穿着魏军的绛色戎服,只是盔甲早已丢了个干净。
“开城门,放进来。”郭淮的声音很平。
“让军侯逐个勘验身份,全编入我的亲卫营。”
李恂犹豫了一下:“使君,这些人来历不明,万一是蜀军的探子……”
“探子?”
郭淮终于转过头来,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颧骨高高隆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见过拖家带口、满身是血的探子吗?”
李恂语塞,躬身退下。
郭淮重新望向城外。夜风从渭河河谷灌上来,吹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上邽城中原本只有他巡视时随行的千余步卒,加上这两日收拢的溃兵,勉强凑了两千人。
而诸葛亮的数万大军正在祁山方向攻城略地,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望风而降,整个陇右摇摇欲坠。
但张郃应该已经到了。
按路程推算,张郃的五万援军此刻应当已过陇关,正向街亭方向急进。只要张郃能抢在蜀军之前占据街亭,陇道便不会断绝,上邽便还有救。
郭淮不确定张郃能否赶得上,但他确定一件事——他必须撑到张郃到来的那一刻。
“使君!”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小跑而来。
“临渭城遣使来报,广魏郡守已率兵千二百人据城固守,问使君有何钧命。”
郭淮精神一振。
临渭城是广魏郡治,位于上邽以东二十余里,正好卡在渭水与秦水交汇的要冲。只要临渭还在魏军手中,蜀军就无法顺利东进断绝陇道。
“告诉广魏郡守,死守临渭,不得出城浪战。”
郭淮转身,大步走向城楼中临时设下的军帐。
“再派人潜出城去,走秦水河谷北上报信——就说郭淮已据上邽,请张郃将军速出陇关,我想办法在列柳城方向接应。”
帐中烛火摇曳,郭淮俯身案上,借着微光端详摊开的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河谷缓缓移动:从上邽到临渭,从临渭沿秦水北上至列柳城,再向东,他停住了。
街亭。
那处隘口是张郃援军西出陇关后的必经之路。
“诸葛亮若想堵住张郃,必定会在街亭布防。”
郭淮喃喃自语,指尖在地图上轻点。
“但列柳城……”
列柳城位于秦水上游,是连接上邽与街亭的侧翼要道。倘若蜀军只在街亭设防而忽略列柳城,他便可率兵北上夹击……倘若蜀军分兵驻守列柳城,那街亭的兵力便会被分摊。
无论如何,这盘棋还有的下。
帐外传来嘈杂声。郭淮掀帘而出,只见城下又聚拢了一批溃兵,约莫百余人,领头的是个满脸血污的百人将,正仰着头朝城上喊:“我等是天水郡兵,马太守弃城而逃,冀城已陷,求使君收留!”
郭淮俯身按住城垛,沉声道:“冀城既陷,你等为何不降?”
那百人将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杆,声音嘶哑:“我等世受国恩,岂可降贼!马太守跑了,我等便自行结队,趁夜从西门杀出,一路且战且退。蜀军追了我们三十里,折了四十多个弟兄……”
郭淮沉默片刻,忽然喝道:“开城门!”
吊桥嘎吱嘎吱放下时,郭淮亲自走下城楼。他看见那些溃兵互相搀扶着踏过吊桥,衣甲褴褛,许多人身上还带着箭伤,但眼神里没有溃败后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狠劲。
“你叫什么名字?”
郭淮问那百人将。
“小人姜平,天水冀县人,原是马太守帐下屯长。”
“好,姜平。”郭淮拍了拍他的肩,“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亲卫屯长。你这些弟兄,编为一屯,归你统带。”
姜平愣住,随即单膝跪地,声音发哽:“使君……小人不过一个逃兵……”
“逃兵?”郭淮将他拽起来,指着城墙上飘扬的魏军旗帜。
“你从冀城一路杀到上邽,三十里血路,这若是逃兵,天下便没有敢战之士了。”
周围的士卒闻言,原本疲惫的脸上都浮起一丝神采。郭淮趁势登上马道,面向城下越聚越多的溃兵,提气喝道:
“诸位听真——我郭淮奉天子之命牧守雍州,今日便在此处,与诸位共守上邽。蜀军势大,三郡已叛,但我等身后便是关中,便是长安,便是大魏的腹心之地。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城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应和声。那些溃兵举着残破的刀枪,在火光中挥舞,像一片摇摇晃晃的钢铁丛林。
郭淮望着这一幕,心底却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知道仅凭这两千残兵和一座孤城,根本挡不住诸葛亮的大军。他真正的指望不在上邽,而在东边——在张郃那五万急行军身上,更在曹真那尚在郿县的主力身上。
只要,他能拖住足够长的时间。
“李恂。”
他低声唤道。
“末将在。”
“从军中挑选熟知地形的老卒,多带干粮,分两路潜出城去。一路往陈仓方向,寻张郃将军大军;一路往郿县,报与曹大都督。”
“告诉大都督,上邽尚在,雍州未失。请大都督速速决断,我郭淮在此死守。”
“可是将军,我们已经试了几次了,根本送不出去啊。”李恂叹了一口气。
“若天意尚还在魏,就让蜀军放个疏忽,再试试吧。”
前者悠悠说道。
李恂顿首,领命而去。
郭淮重新登上城楼,夜风愈寒。他望着远处蜀军营火的尽头——那是祁山方向,诸葛亮的大军正在那里横扫三郡。
而街亭,那个不起眼的隘口,此刻大约还静悄悄地沉睡在陇山的褶皱里,尚不知自己即将成为这场大战的棋眼。
“使君。”
姜平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犹豫着开口。
“小人从冀城逃出来时,听说蜀军已经派人去抢占街亭了。”
郭淮霍然回头:“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有得有些心惊,随即苦笑。消息竟然已经闭塞到这般田地了吗?
“就在小人出城那日,大约是三天前。听俘虏的蜀军斥候说,领兵的是诸葛亮的参军,叫马什么……”
“马谡。”
郭淮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他听说过这个人。马谡,马良之弟,在蜀汉以才气著称,诸葛亮对他极为器重。但此人从未独立领兵打过仗,换句话说,这是他的初战。
郭淮忽然笑了。
姜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使君?”
“诸葛亮啊诸葛亮,你终究还是犯了操切之过。”郭淮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夜色,仿佛能看到数百里外街亭的山势。
“当道扎营,据守水源,此乃扼守隘口的不二法门。但马谡此人好论兵事而未经战阵,到了实地,未必会老老实实按部就班。”
他转向姜平:“你方才说,从冀城一路过来,可曾经过街亭?”
“小人未曾亲至,但麾下有个弟兄是略阳人,对这一带地势烂熟于心。他说街亭那地方,谷口有座孤山,当地人叫南山,山顶倒是一片平坦,可驻扎数千人,只是……山上无水。”
“山上无水。”郭淮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愈亮。
他不确定马谡会不会犯这个错。但倘若马谡真的舍水上山——那张郃甚至不需要强攻,只需围山断水,蜀军便可不战自溃。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张郃能及时赶到街亭。
“姜平,你那略阳的弟兄可靠吗?”
“可靠。他叫王敢,是小人的同乡,一路从冀城杀出来,身上中了三箭都没吭一声。”
“叫他来见我。”
片刻后,一个精瘦的汉子被带到郭淮面前,左臂还缠着渗血的布条。郭淮也不寒暄,直接铺开地图:“街亭南山,水源在何处?”
王敢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地图上街亭南侧的一处标记:“使君请看,南山脚下有一条溪水,从西往东流,是略阳川水的支流。若在当道扎营,取水极便;但若上了南山,便要下山取水,山路陡峭,往返至少半个时辰。”
“南山之上可能掘井?”
“小人幼时曾随父上山采药,那山看着平缓,实则底下都是岩石,挖不出水来。但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见郭槐还在看着自己,忙不迭的继续说道:“山上有零星的小泉,不过终究杯水车薪,千百人尚可,若大军屯驻,死路一条。”
千百人吗?郭淮沉默良久,忽然将地图收起。他了解张郃,更了解诸葛亮。诸葛亮一生严谨,他不可能只派千把人去守,如此重要的大道。
千百人,纵使放水给他们喝,又能如何?他相信戎马一生的张郃不会在这种阴沟里面翻船。
“王敢,你退下吧”
“遵命!”
待王敢退下,郭淮才缓缓坐回案边。烛火将尽,他却没有唤人添灯,只是静静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连日的奔波和紧绷让他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他捂住嘴,感觉掌心一片温热。
摊开手,借着残烛的微光,他看见掌心里几点暗红。
郭淮盯着那血迹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扯过一块布帛擦净手掌。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提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臣淮顿首:蜀寇诸葛亮率众数万出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应。臣收合余众,退保上邽,以扼陇道……”
笔尖在竹简上停顿了一瞬。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陇右,夏侯渊被黄忠斩于定军山下,军中大乱。那时他还年轻,正发着高烧躺在帐中,听到消息后硬撑着爬起来,收拢散兵,推举张郃为主帅,这才稳住了阵脚。
那是建安二十四年的事,距今整整九年了。
九年前他能扶大厦于将倾,九年后他依然能。
郭淮落笔,字迹沉稳如故:
“……上邽虽孤悬,将士用命,城守尚固。乞陛下速遣援军西进,臣当死守此城,以待王师。雍州刺史臣郭淮顿首再拜。”
他将竹简封好,唤来亲卫:“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