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街亭背靠南山,入夜,天色便沉得快。
不过须臾光景,四野便浸在一片浓黑里,星子稀稀落落的,连月光都透不进层叠的林子。
天是泼了浓墨似的黑,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山坳里穿过来,掠过漫山新叶,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不似鬼哭,却比鬼哭更让人心里发紧。
整座南山静得可怕。
仿佛连虫豸都屏住了呼吸,只等着夜里生出些什么事端来。
魏军大营却是灯火通明。
一簇簇火把沿着营墙排开,映得甲胄冷光森森。营墙内外,真真切切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持矛的士卒挺胸而立,弓弩手引弦不发,一双双眼眸都死死盯着黑暗深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有新兵的手冻得发僵,偷偷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就被身边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比夜风还冷。新兵立刻把手缩回去,重新攥紧矛杆。
可那老兵自己,后背也早被冷汗浸得透湿。转回头去盯着黑暗时,心也悬在嗓子眼,落不下去。
白日里在山林里遭的那场罪,早已把整营魏军的胆气磨去大半。
谁也不知道,那些神出鬼没的蜀军,会在哪个角落、哪个时辰,突然冒出来。
主帐里,烛火跳了一下,把张郃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老长。
帐外的风声、火把的噼啪声、巡逻队走过的脚步声,漏进来,又漏出去。
案上摊着陇右的舆图。
街亭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墨迹都快透了纸背。他的手又攥起那跟了他三十多年的酒壶。
壶身是黄铜打的,被手掌磨得锃亮,泛着暗沉的光。壶里温着上好的汾酒,酒香从壶嘴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往常闻着便觉心神一暖。往日里大战间隙,抿上两口,那股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便能稳下心神,手指也不抖了,脑子也清明了。
可今日,壶嘴凑到唇边好几次,却一口都没咽下去。
酒液沾了沾嘴唇,又原样放下了。
不是不想喝。而是心底那根弦绷得太紧,连喝酒的念头都转不动。
六十四岁的老将,一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什么样的诈败、诱敌、劫营没见过。
可今日这事,
他越想,
越觉得心里发毛。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不过几百溃卒,怎么会有如此章法?怎么可能把戴陵三千百战精锐,耍得团团转,折损近千人,连个活口都抓不回来?
陷阱、袭扰、分兵、牵制,一环扣一环,这根本不像败兵。败兵是什么样?慌不择路,各自逃命,哪有心思设伏?哪有胆量反击?这倒像蓄谋已久的杀局。每一步都算好了的杀局。
就连他下令分兵搜山,都像是被对方提前算好了的,三千人散开,化整为零,正好被人一口一口地吃掉。你聚在一起,他躲着不出来;你一散开,他立刻从一个变成十个,从被追的变成追人的。
这绝不是马谡能玩出来的花样,那小子只会死读兵书,要是有这等心思,也不会把街亭丢得这么干脆。
难不成……
张郃猛地睁开眼。
烛火又跳了一下,把他的瞳孔照得一缩。
诸葛亮的主力根本就没在祁山?
他亲自带着大军,就藏在这附近的山林里?这群溃兵,根本就是诸葛亮抛出来的诱饵,就是要拖着他,等着合围?
张郃越想,后背越冒寒气,手里的酒壶“当”的一声搁在案上,干脆起身披了甲,按着腰间的长刀,大步往帐外走。
不行!
他要亲自巡营!
亲自盯着那片黑沉沉的山林,这辈子打过的无数硬仗告诉他,越是看着风平浪静,越要提防着灭顶的惊涛。
他刚走到营门的箭楼上,脚还没站稳,黑沉沉的山林里,突然炸响了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
不是一两响的试探,而是成片震响。从山脚到半山腰,从左边的松林到右边的溪谷,同时炸开。
鼓点密集得像暴雨砸地,一声叠着一声,一浪推着一浪,自黑暗中滚滚而来。伴着呐喊、马蹄、兵刃相撞之声,铺天盖地,似有千军万马,正从林中杀出,下一秒就要踏破营墙,直冲中军!
“敌袭!蜀军劫营!!”
哨兵一声嘶喊,划破夜空。
整座魏军大营,瞬间炸了。
刚和衣躺下的士兵,连鞋都顾不上穿,抓着兵器就往帐外冲,有慌不择路的,直接和迎面跑过来的同袍撞了个满怀;
骑兵翻身上马,慌得连马镫都踩空了,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胯下的战马被主人的慌张感染,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面;
弓弩手对着山林就疯狂放箭,密密麻麻的箭雨划破夜空,可除了箭杆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箭头钉在树干上的笃笃声,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什么都没射中。
喊叫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搅在一起,白日里那支军容严整的百战精锐,此刻乱得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慌什么!!”
张郃站在箭楼上,一声厉喝,声如洪钟,压过了满营的嘈杂。六十四岁的老将,中气依旧惊人。这一声如洪钟大吕,在箭楼上炸开,压过了满营的嘈杂,压过了远处的鼓声,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就怕他们不来!”
他给众人打气。
“所有弓弩手守住营墙!步卒列阵!骑兵稳住阵脚!乱阵者,斩!”
到底是戎马一生的五子良将。
临危不乱的气场往那一站,像一根定海神针,直直地插在混乱的中心。原本慌乱的士兵,听见他的声音,看见箭楼上那个玄甲长刀、纹丝不动的身影,心里那根快要绷断的弦,忽然就松下来了一点。
他还在。
老将军还在。
各队的队正、军侯最先回过神来,立刻收拢队伍。吆喝声、点名声响起来。“甲队这边!乙队列阵!”“盾牌手上前!快!”脚步声从杂乱变得有序,盾牌手跑步上前,一面面圆盾在营墙内拼成盾墙,护住营墙的缝隙。弓弩手在后搭箭待发,箭头的寒芒从盾牌的缝隙里探出去,对准了那片黑暗。
整个大营硬生生在片刻骚乱之后,重新列成了严整的防御阵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黑漆漆的山林。握着兵器的手全是汗,滑腻腻的,要不停地攥紧才能保证不脱手。心跳声在静下来的营地里格外清晰,咚,咚,咚,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身边同袍的。
他们只等着蜀军冲过来。
结果——
等了足足一刻钟。
山林里的鼓声、喊杀声,反而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
是齐刷刷地停了。像有人站在高处,在同一时刻做了一个“收”的手势,所有的声音被一刀齐齐掐断了嗓子。前一秒还震天动地,鼓声喊声马蹄声搅得山林都在抖。下一秒,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吹松涛的呜呜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响。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连个鬼影子都没从林子里冲出来。
满营的魏军,举着刀,张着弓,僵在原地。保持着迎敌的姿势,肌肉绷得紧紧的,弓弦拉得满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一脸的茫然。刀举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弓拉满了,箭搭在弦上,不知道该射出去还是该松下来。
张郃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厉声喝令斥候:“去!查!看看林子里到底是什么名堂!”
数名斥候立刻翻身上马,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山林方向摸过去。半柱香的功夫,斥候就回来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脸上的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将军!林子里……林子里只有十几个蜀军,带了二十几面破鼓,还有挂在树上的铜锣,喊完两嗓子就跑了!那些马蹄声,是他们用空木桶绑着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弄出来的!”
张郃站在箭楼上,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一股滔天的羞恼,混着被人戏耍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人按在泥地里,狠狠摩擦,反复碾压。
妈的!又是虚张声势!
“一群废物!”
张郃咬着牙,破口大骂。却不是骂斥候,斥候只是把真相报回来。他骂的是满营乱作一团的士兵,骂的是自己——自己居然也信了,居然也拔了刀,居然也跟着全营一起严阵以待,等着一群不存在的“千军万马”。
“十几个人,就把你们五万大军吓得屁滚尿流,丢不丢人?!都给我收了阵型!回营休息!留一半人轮班戒备!再有喧哗惊营者,立斩不赦!”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在营墙上弹来弹去。
士兵们面面相觑。
一个个又累又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累是身体上的——白日里搜山折腾了整整一天,两条腿早就像灌了铅,肩膀被铁甲压得酸疼。气是心里头的——被人这么戏弄,偏偏还拿对方没办法,这股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们骂骂咧咧地收起了兵器。环首刀插回刀鞘,弓弦松开,箭支归壶。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帐篷里走。每走一步,铁甲就在身上哗啦啦地响,听着都嫌烦。
白日里搜山折腾了整整一天,早就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刚才那一下惊乍,心跳从平地被拉到嗓子眼,又狠狠摔回去,更是耗光了仅剩的力气。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倒头就睡,天塌下来都不想管。
有个士兵一边走一边解甲,皮绦解了一半就等不及了,整个人往铺盖上一倒,闭着眼把甲叶从身下往外扯。
可他们刚躺下。
被褥还没捂热,身体的温度还没把铺盖暖过来,眼睛刚要闭上,意识正往睡眠的深渊里滑,只差最后一寸就要掉进去了。
“咻!咻!咻!”
营外突然射进来一片火箭。
箭头裹着浸了油脂的麻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弧线,像一群流星倒着飞。却不射人,不烧帐篷,只精准地落在营墙外面的干草堆上。那些干草堆是白天刚从野地里收来准备喂马的,堆在营墙根下,还没来得及搬进草料棚。
浸了油脂的箭头一沾干草,火苗噌地就蹿起来了。
先是几点橘红,接着连成一片,最后轰的一声,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把半个大营照得亮如白昼。火舌舔着营墙的木桩,把影子投在校场上,拉得又长又扭曲,随着火势不住地跳动。
“火!蜀军放火了!”
“敌袭!又来敌袭了!”
刚躺下的士兵们,瞬间又炸了锅。
有人刚从铺盖上爬起来,一头撞在帐篷的支柱上,捂着头蹲下去又弹起来。有人找不到鞋,赤着脚就冲了出去,被地上的碎石硌得龇牙咧嘴。有人刀拔了一半卡在鞘里,急得满头大汗,干脆连鞘一起攥着往外跑。
连滚带爬地从帐篷里冲出来,拎着水桶就往火边跑。水桶是木头的,有的还漏着水,一路跑一路洒,到火边只剩半桶。一桶水泼上去,嗤的一声,白汽蒸腾,火势矮下去一截,可旁边的干草又烧起来了。
弓弩手又一次对着山林疯狂放箭。弓弦嘣嘣嘣,箭雨嗖嗖嗖,射进黑暗里,消失在黑暗里,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整个大营再次乱作一团。
可等众人七手八脚把火扑灭——水泼了十几桶,沙子扬了几十铲,几个士兵的眉毛都被火苗燎掉了半边——林子里又没动静了。
还是没人冲过来。
连个放箭的人影都找不着。
夜色依旧浓黑,山林依旧死寂。只有被火烧过的草堆还在冒着青烟,焦糊味在空气里弥漫,呛得人鼻子发酸。那股青烟升上去,融进夜色里,像一炷无声的香,祭奠着魏军被消耗殆尽的睡眠。
张郃站在主帐门口。
他没回帐,就一直站在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看着乱哄哄的大营,看着那些拎着水桶跑来跑去、弓弩拉满了却不知道该往哪射的士兵,太阳穴突突直跳,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觉得,现在自己什么都懂了。!!!
读了《三国:从街亭开始重振蜀汉》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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